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十六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光柱之中隐隐有冠冕的虚影，有凤钗的轮廓，有书案的剪影——天幕在告诉所有人，婕妤的日子，和从前一样。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酒碗。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书房。天还没亮透。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手里握着笔。她今日穿了一件淡橙色的曲裾深衣，腰身宽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红润了，眼下青痕淡了许多。
青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忍不住问：“姑娘——不对，婕妤——”
陈颜希头也没抬。“还是叫姑娘。婕妤是宫里叫的。”
青萝笑了。“姑娘，今天穿橙色？”
“嗯。不行吗？”
“行行行。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陈颜希嘴角弯了一下。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这丫头，封了婕妤也不改口。还是叫姑娘。”萧何捋着胡须：“陛下，她不在乎名分。”
辰时，未央宫，弗陵皇子的寝殿。弗陵已经坐在小书桌前了。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弗陵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姐姐！今天学什么字？”
陈颜希蹲下来，与他对视，笑了。她今日穿淡橙色，弗陵歪着头看了看。“陈姐姐今天像橘子。”
陈颜希笑了。“今天学‘礼’字。”
弗陵眨了眨眼：“礼？什么是礼？”
陈颜希想了想。“礼就是规矩。对长辈有礼貌，对朋友有礼貌，对所有人都要有礼貌。这就是礼。”
弗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站起来，对陈颜希鞠了个躬。“陈姐姐好！”
陈颜希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殿下真棒。”
赵婕妤站在门口。她还在禁足期，但还是走到门口远远地看着。陈颜希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继续教弗陵。
天幕下，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她每天都来。”窦皇后轻声说：“她是母亲。”
午时，宣室殿。陈颜希提着竹篮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罐汤——一罐给汉武帝，一罐给姑姑。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个礼。“臣妾参见陛下。”
汉武帝看着她。淡橙色的曲裾深衣，宽松的腰身，发髻后面的珠花换了一朵新的——一朵小小的橙色绢花，和衣裳相配。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和以前一样。
“起来吧。把汤拿过来。”
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陛下，这是您的。”
汉武帝接过陶罐，没有打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今天穿橙色。”
“嗯。”
“像橘子。”
陈颜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很少在宣室殿笑。汉武帝也笑了。“弗陵说你像橘子。”陈颜希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汉武帝解开细绳，揭开盖子，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今天的汤，甜。”
陈颜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多放了两颗红枣。陛下上次说——”
“朕上次说你的脸不甜。”汉武帝打断了她，嘴角弯着，“朕没提红枣。”
陈颜希的脸红了。
天幕下，刘邦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这小子，越来越会说了！”刘恒笑了。刘启看着儿子，嘴角弯了。刘询笑了。刘奭躺在榻上，笑了。
椒房殿。卫皇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心腹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
“娘娘，陈姑娘今日被封为婕妤。陛下下旨了。”
卫皇后放下书。“位份？”
“婕妤。”
卫皇后沉默了片刻。“知道了。备一份礼，送去馆陶公主府。”
宫女应了，退了出去。卫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婕妤。不是夫人，不是皇后。陛下没有让她进宫，她还是住在宫外。她还是每天来教弗陵读书，每天给陛下送汤。
“陈颜希。你倒是个聪明人。”
东宫，太子宫。刘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奏章。心腹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陈姑娘被封为婕妤了。”
刘据放下朱笔。“父皇终于开口了。”
谋士从侧室走出来：“殿下，陈姑娘现在有了名分，对殿下是利是弊？”
刘据想了想。“她是聪明人。不会害本宫。也不会帮本宫。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这就够了。”
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娘，陈姑娘被封为婕妤了！”
陈阿娇笑了。“这丫头。”她把窗台上那只刻着“颜希”二字的陶罐拿起来，擦了擦。“你封了婕妤，还是我的颜希。”
颜希书斋。平康坊，读书馆。几个女客正在里面看书。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穿着粗布的深衣，肚子微微隆起——她也有身孕了。
陈颜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青萝站在她身后。
“姑娘，您今天不进去？”
“不进去了。让她们安安静静地看书。”
陈颜希转过身，走了。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读书馆，灌了一口酒。“这丫头，开了读书馆，自己倒不进去。”萧何捋着胡须：“陛下，她是主人。主人不必时时在场。”
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刘安从殿外走进来。
“陛下，陈姑娘回府了。今天没有在读书馆停留。”
“嗯。”
“陛下，还有一件事。赵婕妤今天又站在门口看弗陵皇子读书。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走了。”
汉武帝放下朱笔。“禁足期还有多久？”
“两个月零二十天。”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告诉赵婕妤，好好养着。弗陵有陈婕妤教，不会差。”
天幕下，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六天。她封了婕妤，还是每天教弗陵读书，还是每天送汤。他喝完了汤，说她的脸不甜。赵婕妤站在门口，卫皇后送了礼，太子想明白了，姑姑擦着陶罐笑了。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宣室殿的灯火，照着长门宫的窗前，照着平康坊的书斋门口。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她明天还会来，会穿一个他不知道的颜色，会带着一碗他喝惯了的汤。这就够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她写下明天要教的第十个字——「和」。禾，口。大家都有饭吃，天下就和了。这就是和。
青萝从门外走进来。“姑娘，该歇了。”
陈颜希搁下笔。“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照在宣室殿的窗前，照在长门宫的窗台上，照在平康坊的书斋门口，照在馆陶公主府的书房里。她封了婕妤，日子和从前一样。她还是每天备课，每天教弗陵，每天送汤。他还是每天喝汤，每天等她，每天想她明天穿什么颜色。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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