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十五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光柱之中隐隐有冠冕的虚影,有凤钗的轮廓,有婴儿襁褓的剪影——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有人要封妃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酒碗。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所有人都等着看——刘彻要封陈颜希什么。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宣室殿。天还没亮透。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他的目光不在奏章上。他在看案角那八只陶罐。八只了。他拿起最旧的那只,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颜希”。他看了很久。
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殿下。“陛下,陈姑娘今日进宫教弗陵皇子读书。下了课,她会来送汤。”
汉武帝放下陶罐。“知道了。她……今天身体还好吗?”
刘安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回陛下,陈姑娘今日气色不错。大夫说胎像稳固。”
汉武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这小子,知道关心人了。”刘恒看着天幕上孙子弯起的嘴角,笑了。刘启看着儿子,嘴角也弯了。
辰时,弗陵皇子的寝殿。弗陵已经坐在小书桌前了,腰板挺得直直的。陈颜希从殿外走进来,弗陵的眼睛亮了起来。“陈姐姐!今天学什么字?”
陈颜希蹲下来,与他平视,笑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曲裾深衣,腰身比往日宽松了一些——她已经有身孕了,虽然还看不出来,但她已经在注意了。“今天学‘恕’字。”
弗陵眨了眨眼:“恕?什么是恕?”
陈颜希想了想。“如心。将心比心。你不想别人对你做的事,你也不要对别人做。这就是恕。”
弗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我不想让别人抢我的点心,我也不抢别人的点心!”陈颜希笑了。“殿下真棒。”
赵婕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已经被禁足了,但她还是走到门口,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陈颜希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继续教弗陵。
天幕下,刘邦“啧”了一声。“赵婕妤又来了。禁足了还来。”萧何捋着胡须:“陛下,她是母亲。禁足也挡不住。”
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她不容易。”
午时,宣室殿。陈颜希提着竹篮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罐汤——一罐给汉武帝,一罐给姑姑。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个礼。“臣女陈颜希,参见陛下。”
汉武帝看着她。淡蓝色的曲裾深衣,宽松的腰身,发髻后面的珠花换了一朵新的。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和以前一样。
“起来吧。把汤拿过来。”
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陛下,这是您的。”
汉武帝接过陶罐,没有打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颜希。朕想封你为婕妤。”
陈颜希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在开玩笑,眼睛里全是认真。
“陛下,臣女——”
“朕知道。你答应过姑姑不进宫。朕不让你进宫。你还是住在馆陶公主府,还是每天来教弗陵读书,还是每天给朕送汤。只是多一个名分。朕想给你一个名分。”
陈颜希的眼眶红了。“陛下,臣女什么都不想要。”
“朕知道。但朕想给。”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萧何捋着胡须,笑了。
刘恒看着天幕上孙子认真的表情,笑了。“他长大了。”刘启看着儿子,嘴角弯了,没有说话。
刘询看着祖父,笑了。“祖父终于开口了。”
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上祖父认真的表情,笑了。“陈颜希会答应吗?”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汉武帝要封她为婕妤。不是皇后,不是夫人,是婕妤。位份不高,但心意重。他不让她进宫,她不用改变任何事。只是多一个名分。”
魏征出列:“陛下,汉武帝这一步,走得稳。名分给了,又不束缚她。她可以继续住在宫外,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婕妤。九嫔之一,位份不高不低。汉武帝选这个位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太高了,她会被后宫盯上;太低了,委屈了她。婕妤刚好。”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婕妤?为啥不封皇后?”马皇后轻轻拍了他一下:“陛下,她答应过姑姑不进宫。封皇后就要进宫了。”
大清后宫,甄嬛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红了的眼眶,笑了。“她哭了。不是委屈,是高兴。”
宣室殿。陈颜希跪在殿中央,低着头。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她。
“颜希。朕不逼你。你若不答应,朕不会怪你。但朕想让你知道,朕是真心的。”
陈颜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四十岁的汉武帝,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东西。他在等她回答。
“陛下。臣女答应过姑姑不进宫。这个承诺,臣女不能破。”
汉武帝点了点头。“朕知道。”
“但臣女可以答应陛下——臣女愿意做陛下的人。不需要名分,不需要位份。只要陛下还要臣女,臣女就在。”
汉武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颜希。朕要给你名分。不是因为朕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分。你的孩子需要一个名分。”
陈颜希的手放在小腹上。孩子。他的孩子。
“陛下给臣女三天时间。臣女想想。”
汉武帝点了点头。“好。三天。”
天幕下,刘邦放下酒碗。“这丫头,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说想想。她是在想怎么跟姑姑说。”刘恒点了点头。刘启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刘询笑了。“她需要三天。”刘奭咳嗽着笑了。“祖父等得起。”
馆陶公主府,陈颜希的闺房。陈颜希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青萝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青萝,去备车。我要去长门宫。”
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看到侄女进来,愣了一下。“颜希?今天怎么来了?不是刚送过汤吗?”
陈颜希走到姑姑面前,跪下来,握着姑姑的手。“姑姑。我有话跟你说。”
陈阿娇看着她的表情,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他……要封我为婕妤。”
陈阿娇的手收紧了。“你答应过姑姑不进宫。”
“我知道。他说不让我进宫。我还是住在馆陶公主府,还是每天来教弗陵读书,还是每天给他送汤。只是多一个名分。”
陈阿娇沉默了很久。“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想想。”
陈阿娇看着侄女,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她有了身孕。孩子需要一个名分,这是真的。她自己可以不进宫,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颜希。姑姑当年不让你进宫,是怕你像姑姑一样,被关在宫里一辈子。但你不是姑姑。你比姑姑聪明,比姑姑有主见。你不进宫,他出宫来看你。你有读书馆,你有自己的事做。你永远不会被关住。”
陈阿娇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眼泪滑了下来。“答应他吧。姑姑同意了。”
陈颜希扑进姑姑怀里,哭了。
天幕下,刘邦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刘恒抱着刘启,没有说话。窦皇后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扑在姑姑怀里的姑娘,沉默了很久。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笑了。“她姑姑同意了。”刘奭躺在榻上,笑了。“陈阿娇是个好姑姑。”
三天后,宣室殿。陈颜希跪在殿中央,穿着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她手里捧着那罐朱红丝带的汤。
“陛下。臣女想好了。”
汉武帝看着她,屏住了呼吸。
“臣女愿意。”
汉武帝笑了。四十岁的帝王,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颜希。谢谢你。”
天幕下,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五天。他想封她为婕妤,她答应了。姑姑同意了,孩子有名分了。她不用进宫,他还是出宫来看她。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宣室殿相拥的两个人,照着长门宫的窗前,照着平康坊的书斋门口。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