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十三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光柱之中隐隐有尘埃落定的虚影,有雪后初晴的明亮——天幕在告诉所有人,有些事,该了结了。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朝服,早朝刚散,他没有回后殿,直接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大汉的列祖列宗也在看。刘邦盘腿坐在长乐宫前,手里端着酒碗。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刘启站在殿前,年轻的刘彻站在他身边。刘询坐在龙椅上。刘奭躺在榻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赵婕妤的结局。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宣室殿。天还没亮透。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和证据。他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冷。赵成,未央宫卫尉丞,赵婕妤的人,收受李四贿赂,帮李四的儿子谋了宫里的差事。李四,渭南田庄管事,贪污税粮,与赵成勾结。陈福,堂邑封邑管事,贪污税粮,与张德勾结。张德,蓝田铺子掌柜,贪污盈利。几个人织成一张网,一点一点地掏空陈家,掏空了大汉的外戚。
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赵成已经招了。他说是赵婕妤的弟弟指使他做的。赵婕妤的弟弟已经被抓了,正在审。”
汉武帝放下手中的竹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赵婕妤呢?”
“赵婕妤在寝殿里。一夜没睡。弗陵皇子在她身边。”
汉武帝沉默了很久。“传旨。赵成,斩。李四,斩。陈福,斩。张德,斩。赵婕妤的弟弟——查实了,该斩的斩。赵婕妤……禁足三月,不得见弗陵。”
刘安愣住了。“陛下,三月是不是太轻了?”
汉武帝睁开眼睛,目光凌厉。“她生了弗陵。弗陵不能没有母亲。三月禁足,够了。”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没说话。萧何轻声说:“陛下,孝武皇帝这是看在皇子的份上。”刘邦“嗯”了一声。
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一夜没睡的孙子,沉默了很久。“他做得对。赵婕妤该死,但弗陵不能没有母亲。”
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疲惫的面容,忽然说了一句:“彻儿长大了。”
刘询看着天幕上祖父的判决,沉默了很久。“祖父心软了。为了弗陵。”
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忽然笑了。“祖父对弗陵,比对父亲好。父亲从小就不受宠。”王政君握紧了他的手。
太极殿前,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汉武帝没杀赵婕妤。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弗陵。五岁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这是帝王之心。”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赵婕妤不能死。她死了,弗陵就成了没有母亲的人。汉武帝疼这个小儿子,不想让他受委屈。但赵婕妤的爪牙,一个不留。”
奉天殿前,朱元璋“哼”了一声。“要咱说,赵婕妤也该杀。但咱是皇帝,咱知道——杀了一个赵婕妤,弗陵就恨他一辈子。不杀,弗陵长大了还得谢他。汉武帝这一步,走得稳。”
辰时,赵婕妤寝殿。
赵婕妤坐在妆台前,一夜没睡,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弗陵坐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胳膊。“母亲,你怎么哭了?”
赵婕妤擦了擦眼泪,笑了。“母亲没哭。母亲眼睛不舒服。”
一个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婕妤,陛下传旨。赵成被斩了,李四被斩了,陈福被斩了,张德被斩了。婕妤的弟弟……也被抓了。”
赵婕妤的脸色白了。弗陵不懂,仰着头问:“母亲,怎么了?”
赵婕妤把儿子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没事。母亲没事。弗陵乖,去找陈姐姐读书。母亲一会儿就来。”弗陵点了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赵婕妤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长门宫。
陈阿娇坐在窗前,宫女从殿外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娘,陈家的案子结了。赵成、李四、陈福、张德,全斩了。赵婕妤的弟弟也抓了。赵婕妤被禁足三月,不得见弗陵皇子。”
陈阿娇沉默了很久。“颜希赢了。”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陈姑娘赢了什么?”
陈阿娇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侄女——那个十五岁的姑娘,一个人查账、查人、查证据,把陈家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她赢了。陈家保住了。
馆陶公主府,书房。
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青萝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宫里的消息!赵成、李四、陈福、张德,全斩了!赵婕妤的弟弟也抓了!赵婕妤被禁足三月!”
陈颜希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青萝愣住了:“姑娘,您不高兴吗?”
陈颜希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高兴。但那些被贪走的田地,回不来了。被卖掉的家产,也回不来了。”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平静的面容,沉默了很久。“这丫头,不喜形于色。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哭。比朕强。”萧何捋着胡须,没有说话。
刘恒怀里的刘启仰头问:“父皇,她为什么不高兴?”刘恒摸了摸儿子的头:“她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东西。”
宣室殿。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刘安从殿外走进来。
“陛下,陈家的事,都办妥了。”
“嗯。”
“陈姑娘今天没有送汤。说是在家备课,明天一起送。”
汉武帝放下朱笔。“明天一起送?几罐?”
刘安想了想:“四罐。陛下的,皇后娘娘的,太子殿下的,姑姑的。”
汉武帝笑了。“她倒是会算。”
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只刻着“颜希”二字的陶罐。宫女从殿外走进来。
“娘娘,陈姑娘今天没有送汤。说是在家备课,明天一起送。”
陈阿娇笑了。“这丫头,偷懒了。”她把陶罐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明天,姑姑等你。”
颜希书斋。
平康坊,那家铺子已经改好了。门匾上三个大字——颜希书斋。门开着,几个女客正在里面看书。书架沿墙打到顶,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帛书。中间放着桌椅,二十套,不多不少。几个女客坐在那里,安静地读书。
后面院子里种了几棵竹子,摆了几张石凳。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穿着粗布的深衣,不是富贵人家,但眼睛很亮。
陈颜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家读书馆,笑了。“这丫头,还真把面首馆改成了读书馆。”
樊哙挠了挠头:“大哥,啥是读书馆?”刘邦懒得理他。
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些读书的女人,微微点头。“她做到了。”
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些女人,沉默了片刻。“长安城的女人,确实没什么去处。她替她们做了件好事。”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石凳上读书的年轻女人,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卫皇后。祖母当年也是个爱读书的人。如果她也有这样一个去处,也许不会那么苦。
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上那家读书馆,笑了。“颜希书斋。朕想去看看。”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三天。赵成死了,李四死了,陈福死了,张德死了。赵婕妤禁足,弗陵还在等她。陈家的事,了了。读书馆开了,女人们有了去处。她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继续备课。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她明天会来,会带着四罐汤,会红着耳朵尖。这就够了。”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
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她写下明天要教的第八个字——「善」。羊头下面一张嘴。与人为善,心存善念。这就是善。
青萝从门外走进来。“姑娘,该歇了。明天还要熬四罐汤呢。”
陈颜希笑了。“知道了。”她搁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照在宣室殿的窗前,照在长门宫的窗台上,照在平康坊的书斋门口,照在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下。
陈家的事,了了。读书馆开了。赵婕妤禁足了。弗陵还在等她。姑姑还在等她。汉武帝还在等她。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明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