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十二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温润。光柱之中隐隐有算筹的虚影,有账册的轮廓,有舆图的线条——天幕在告诉所有人,今天不讲风月,只讲家业。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没有绣花,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坐着。满朝文武一个没走,都在等。紫禁城中,康熙站在乾清宫前。奉天殿前,朱元璋裹着旧棉袍。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围坐在炭盆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幕。
与此同时,汉高祖刘邦的长乐宫里,刘邦盘腿坐在殿前,手里端着酒碗。萧何、曹参、周勃、樊哙站在身后。未央宫里,刘恒抱着刘启坐在膝上,窦皇后站在一旁。刘启的未央宫里,十几岁的刘彻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着天幕。刘询的未央宫里,刘询坐在龙椅上,太傅站在身后。刘奭躺在榻上,王政君握着他的手。
所有人都看着天幕。
天幕画面渐显。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账册。不是以前那些,是新的——她让人重新整理的陈家全部产业的账册。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罗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表情比往日更加郑重。
青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不敢出声。陈颜希翻开第一本账册,天幕给了特写——陈家田地清册。
刘邦灌了一口酒:“这丫头要看账了。”萧何捋着胡须:“陛下,此女查账的本事,臣略有耳闻。”
陈颜希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堂邑封邑,良田一万二千亩,实存八千亩,已典当三千亩,已出售一千亩。渭南田庄,良田六千亩,实存三千亩,已典当二千亩,已出售一千亩。蓝田田庄,良田四千亩,实存二千亩,已典当一千五百亩,已出售五百亩。其余零星田产,合计约三千亩,实存一千亩,已典当一千二百亩,已出售八百亩。她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青萝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
“陈家最盛的时候,有良田三万多亩。现在只剩下一万四千亩。一半多没了。”陈颜希睁开眼,目光冷峻。
天幕下,刘邦的脸色沉了下来。“三万多亩,只剩一半。谁干的?”萧何轻声说:“陛下,看下去。”
汉景帝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冷峻的目光,忽然说了一句:“她像朕。”年轻的刘彻看着父亲,没敢接话。
陈颜希翻开第二本账册,陈家铺子清册。长安城绸缎铺,账面连续三年亏损。长安城粮铺,账面连续两年亏损。长安城当铺,账面连续三年盈利,但盈利逐年下降。其余铺子分布在洛阳、邯郸、临淄、南阳等地,共计十二家,实存八家,典当三家,出售一家,大部分处于亏损或微利状态。她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青萝,叫季须来。”
青萝应了,跑出去。不一会儿,陈季须从门外走进来。十四岁的少年,腰板挺直,眼睛有光,和半年前那个缩着肩膀、低着头的怯懦孩子判若两人。
“姐姐,你叫我?”
陈颜希看着他,看了很久。“季须,陈家的事,你该学着了。”
陈季须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姐姐教我。”
天幕下,刘邦“啧”了一声。“这弟弟,比她爹强。”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挺直腰板的少年,微微点头。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年,忽然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刘彻。“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年轻的刘彻想了想:“骑马、打猎、读书。”刘启没有评价。
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年,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民间,在街上,没有人教他。他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陈颜希把绸缎铺的账册抽出来,放在一边。“绸缎铺的张掌柜,换了。”又抽出粮铺的账册,“粮铺的赵掌柜,留着。他是老人,忠心,只是运气不好。”再抽出当铺的账册,“当铺的钱掌柜,查。他背后有人。”陈季须一一记下。
天幕下,刘邦灌了一口酒:“这丫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该换的换,该留的留,该查的查。有章程。”萧何点头。
陈颜希把账册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天幕给了特写——那是一份名单。不是后宫名单,不是东宫名单,是陈家管事和外面勾结的名单。
“陈福,堂邑封邑管事。贪污税粮,与蓝田铺子张德勾结,联手做假账。李四,渭南田庄管事。贪污税粮,与未央宫卫尉丞赵成有勾连。赵成是赵婕妤的人。张德,蓝田铺子管事。贪污铺子盈利,与陈福、李四勾结。背后还有人。”
陈颜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陈家不是自己败的。是被人掏空的。有人在外面勾结管事,一点一点地把陈家的田地、铺子、银子搬空。”
天幕下,死一般的寂静。
刘邦站了起来,酒碗摔在地上,碎了。“谁?谁在掏空陈家?”萧何面色凝重:“陛下,看下去。”
刘恒的脸色沉了下来。窦皇后轻声说:“陛下,陈家是大汉的外戚。”刘恒点了点头。
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份名单,目光冷峻。“赵婕妤的人。赵成,未央宫卫尉丞。”年轻的刘彻看着父亲的表情,没敢说话。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叫赵成的名字,想起巫蛊之祸,想起江充,想起那些诬陷他祖父的人。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幕。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赵婕妤。又是赵婕妤。她的人,在掏空陈家。”魏征出列:“陛下,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挖陈家的根。”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陈家倒了,谁受益?赵婕妤。太子倒了,谁受益?赵婕妤。陈家是外戚,太子是储君。赵婕妤要的,是这两者都消失。”
奉天殿前,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妈的!这个赵婕妤,是要把陈家连根拔了!她的人掏空陈家,还要诬陷陈家——她要让陈家万劫不复!”
陈颜希写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把竹简卷起来。“青萝,这个,送去给陛下。”
青萝接过竹简,手微微发抖。“姑娘,这是什么?”
“陈家管事与外勾结的证据。还有,谁在背后指使。”
天幕下,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平静的面容,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比朕能忍。”萧何轻声说:“陛下,她是在等。”
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把竹简交给侍女的姑娘,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背后是谁,但她不说。她把证据交给刘彻,让刘彻去查。她不越界,不揽权,不给人口实。”窦皇后轻声说:“陛下,这个姑娘,比臣妾聪明。”
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忽然笑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宣室殿。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刘安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没有汤。
“陛下,陈姑娘让人送来的。没有汤,只有这个。”
刘彻接过竹简,展开。他的表情变了——平静,到凝重,到冷峻。他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安。”
“臣在。”
“去查。陈家管事与外勾结的事。陈福、李四、张德、赵成。一个一个查,查清楚。赵成——未央宫卫尉丞,赵婕妤的人。查。不要声张。”
刘安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刘彻拿起案角那只最旧的陶罐,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颜希。你给了朕一份名单,又给了一份证据。你到底查了多久?”
天幕下,刘恒怀里的刘启仰头问:“父皇,刘彻在说什么?”刘恒摸了摸儿子的头:“他在想那个姑娘。”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二天。她查完了陈家的账,换掉了该换的人,留住了该留的人。她把证据送进宫,让汉武帝去查背后的人。陈家不是自己败的,是被人掏空的。她知道,汉武帝现在也知道了。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宣室殿的灯火,照着馆陶公主府的书房。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等结果。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馆陶公主府,书房。陈颜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备课的竹简。她写下明天要教的第七个字——「诚」。言成,说出的话要算数。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诚恳。这就是诚。
青萝从门外走进来,轻声说:“姑娘,该歇了。”
陈颜希摇了摇头。“再等一会儿。等宫里的消息。”
青萝没有再劝,退了出去。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陈颜希看着月亮,想起了刘彻。他应该看到名单了。他应该会去查。他应该会查出赵成。他应该会知道赵婕妤在做什么。
她相信他。
宣室殿。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和证据。他没有批奏章,只是在看窗外那轮月亮。他想起了她——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那个红着耳朵尖给他送汤的姑娘,那个说“臣女什么都不想要”的姑娘。
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查到了。赵成确实收受了李四的贿赂,帮李四的儿子谋了宫里的差事。李四的赃款,有一部分流到了赵婕妤的娘家。”
刘彻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下去吧。”
他拿起案角那只最旧的陶罐,转过来,看着罐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颜希,你早就知道了。你不说,把证据给朕,让朕去查。你给朕留了面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照在宣室殿的窗前,照在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上。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等消息。列祖列宗看着,万民看着,只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明天会来,会穿一个他不知道的颜色,会带来一碗他喝惯了的汤。会红着耳朵尖,跪在殿中央,说——“臣女陈颜希,参见陛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