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三十日。
青色光柱铺满整片天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宽、更亮、更庄重。光柱之中,九条金龙盘旋游走,龙吟之声隐隐回荡。竹简翻动的声音、算筹的噼啪声、编钟的敲击声、笙箫的合奏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天地在为这一刻奏乐。
这一天,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因为这一天,天幕之下,不止一个朝代。
大汉——从汉高祖刘邦到汉元帝刘奭,六位帝王,连同他们的朝臣、百姓,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面天幕。大唐——李世民、长孙皇后、满朝文武、长安城的百姓,仰头望天。大明——朱元璋、马皇后、文武百官、应天府的百姓,驻足仰望。大清——康熙、索额图、明珠、后宫嫔妃、京城的百姓,屏息凝视。
而汉武帝刘彻,什么都不知道。他坐在宣室殿里批奏章,等陈颜希来送汤。他看不到天幕。他的朝臣看不到。他的百姓看不到。他不知道他的列祖列宗正在天上看着他,不知道后世万民正在看他的故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幕之下,汉高祖刘邦的长乐宫里,萧何看着天幕上那个批奏章的刘彻,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孝武皇帝不知道我们在看他。”
刘邦盘腿坐在殿前,手里端着一碗酒,灌了一口。“不知道才好。知道了,他就不自在了。”
樊哙站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大哥,这小子昨天在面首馆——萧何一把捂住他的嘴。刘邦踹了樊哙一脚。
汉文帝刘恒的未央宫里,年轻的刘启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批奏章的中年男子,问刘恒:“父皇,他真的不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刘恒摸了摸儿子的头。“不知道。他看不到天幕。只有我们看得到他。”
窦皇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天幕上,轻声说:“陛下,这个姑娘快进宫了。”
汉景帝刘启的未央宫里,年轻的刘彻——十几岁的那个——仰头看着天幕上中年的自己,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栗姬轻声说:“太子,你在想什么?”年轻的刘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在想,天幕上那个姑娘,什么时候会出现。
汉宣帝刘询的未央宫里,刘询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批奏章的祖父,目光复杂。“祖父,你等的人,快来了。”
汉元帝刘奭的未央宫里,刘奭躺在榻上,咳嗽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幕。王政君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陛下,陈姑娘快进宫了。”刘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极殿前,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批奏章的汉武帝,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看着。”魏征捋着胡须:“陛下,不知道反而是福。知道了,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程咬金嘟囔了一句:“咱要是知道有人看着咱,咱连饭都吃不下。”李勣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没少吃。”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目光深远。“汉武帝看不到天幕,但他的祖先看得到,他的后代看得到,我们看得到。天幕之下,万民之上。他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索额图躬身:“陛下,这……公平吗?”
康熙看了他一眼:“公平?这世上什么时候公平过?”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这汉武帝,可怜。自己的事被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还不知道。”马皇后轻声说:“陛下,他不知道反而是好事。知道了,他还能安心批奏章吗?”
朱元璋想了想:“也是。”
大清后宫,甄嬛看着天幕上那个批奏章的汉武帝,轻轻叹了口气。“他等的人还没来,他不知道我们都在等他等的人来。”眉庄小声说:“姐姐,你这话好绕。”
甄嬛笑了。
辰时,未央宫,弗陵皇子的寝殿。
陈颜希提着食盒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曲裾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在发髻上,发髻后面别了一朵淡紫色的小绢花,和衣裳相配。
天幕下,刘邦“啧”了一声。“淡紫色。昨天粉色,今天紫色。这丫头,还挺会换颜色。”
萧何捋着胡须:“陛下,女为悦己者容。”
刘邦灌了一口酒:“说人话。”
萧何:“她穿给皇帝看的。”
刘邦笑了。
弗陵已经坐在小书桌前了,看到陈颜希进来,眼睛亮了起来。“陈姐姐!今天学什么字?”
陈颜希蹲下来,与他平视,笑了。“今天学‘信’字。”
弗陵眨了眨眼:“信?什么是信?”
陈颜希想了想。“人说话,要算数。说过的话,要做到。这就是信。”
弗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我昨天跟太子哥哥说,今天要去看他的小马驹。我说话算数,下课就去!”
陈颜希摸了摸他的头。“殿下真棒。”
赵婕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她站了很久。
天幕下,刘恒怀里的刘启指着天幕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问:“父皇,她是谁?”刘恒说:“赵婕妤。刘彻的妃子。弗陵的母亲。”刘启又问:“她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刘恒沉默了片刻。“她在看。看别人教她的儿子。”
汉景帝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忽然说了一句:“她不容易。”年轻的刘彻——十几岁的那个——看着天幕上那个叫赵婕妤的女人,没有说话。
宣室殿。
汉武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奏章,但他的目光在殿门口。刘安从殿外走进来,跪在殿下。
“陛下,陈姑娘今日穿的是淡紫色。”
汉武帝放下朱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淡紫色。知道了。”
天幕下,刘询看着祖父嘴角那抹笑意,忽然笑了。“祖父很高兴。”他身后的太傅轻声说:“陛下,孝武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刘询点了点头。
刘邦灌了一口酒,笑了。“这小子,比我会追女人。”
萧何忍不住开口:“陛下,您当年追吕后的时候——”
刘邦一摆手:“别提当年。”
巳时,弗陵的课上完了。陈颜希提着竹篮,跟着刘安向宣室殿走去。竹篮里装着两罐汤——一罐给汉武帝,一罐给姑姑。
天幕下,刘恒的目光追着那个穿淡紫色衣裳的姑娘,沉默了很久。“她叫什么名字?”窦皇后轻声说:“陈颜希。”刘恒念了一遍:“陈颜希。好名字。”
宣室殿。
陈颜希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个礼。“臣女陈颜希,参见陛下。”
汉武帝看着她。淡紫色的曲裾深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紫——不对,白里透红。发髻后面的小绢花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起来吧。把汤拿过来。”
陈颜希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取出那只朱红丝带的陶罐,双手捧到汉武帝面前。“陛下,这是您的。”
汉武帝接过陶罐,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你今天穿的是淡紫色。”
陈颜希低着头,耳朵更红了。“嗯。”
“好看。”
陈颜希的头低得更深了。汉武帝笑了,解开细绳,揭开盖子,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看着她。“今天的汤,不甜。”
陈颜希猛地抬起头,有些慌张。“不甜?臣女放了十六颗红枣,和昨天一样——”
“朕说的是你的脸。”汉武帝嘴角弯着,“你的脸不甜。”
陈颜希愣住了。然后她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天幕下,刘邦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哈哈!这小子!会说!比我会说!”
萧何捋着胡须,笑了。樊哙挠了挠头:“大哥,他说啥了?”刘邦一脚踹过去:“自己想!”
刘恒怀里的刘启仰头问:“父皇,他说的啥意思?”刘恒咳嗽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窦皇后在旁边笑。
刘启身边的年轻刘彻——十几岁的那个——脸红了。他听懂了。
刘询笑了。“祖父会说这种话。”他身后的太傅也笑了。刘奭躺在榻上,笑了,笑完又咳嗽。王政君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极殿前,李世民笑了。长孙皇后也笑了。程咬金挠了挠头:“他说啥了?”李勣面无表情:“自己想。”
紫禁城中,康熙笑了。“汉武帝会说情话。”明珠愣了一下:“陛下,这算情话吗?”康熙看了他一眼:“不算吗?”
奉天殿前,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你的脸不甜’——这汉武帝,比咱会撩!”
马皇后笑着摇头。
大清后宫,甄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眉庄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甄嬛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真好。”
未央宫,陈颜希从宣室殿出来,提着竹篮,里面还剩一罐汤——给姑姑的。她的脸红还没退,耳朵尖还是红的。
刘安跟在后面,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长门宫。陈阿娇坐在窗前,看到侄女进来,看到她的脸红红的,笑了。“怎么了?脸这么红?”
陈颜希把汤罐放在案上,坐在姑姑身边,把脸埋进姑姑怀里。“姑姑,别问了。”
陈阿娇抱着她,笑了。“好,不问。”
天幕下,刘邦看着这一幕,忽然安静了。他放下酒碗,看着天幕上那个把脸埋在姑姑怀里的姑娘。
“这丫头,想她姑姑了。”
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侄女的陈阿娇,沉默了很久。“她是朕的孙媳妇。”窦皇后轻声说:“陛下,她已经被废了。”刘恒点了点头。“朕知道。朕对不起她。”
汉景帝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侄女的陈阿娇,沉默了很久。“阿娇。”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的刘彻——十几岁的那个——看着天幕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她是他的皇后。后来被废了。他还不知道。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侄女的陈阿娇,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卫皇后。巫蛊之祸,祖母被逼自尽。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抱着她,给她一碗汤,她会不会好过一些?
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侄女的陈阿娇,咳嗽着,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天幕下,画面渐渐暗了下去。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第三十天。她穿淡紫色,他说她的脸不甜。读书馆快开业了,赵婕妤还在门口站着,弗陵学会了‘信’字。姑姑抱着她,她哭了。列祖列宗都笑了。汉武帝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宣室殿里批奏章,等明天她来送汤。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宣室殿的灯火,照着长门宫的窗前,照着平康坊的书斋。有人在灯下批奏章,有人在灯下备课,有人在灯下等她。明日,她穿什么颜色呢?”
长乐宫。刘邦站起身来,端着酒碗,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陈颜希。咱记住了。”
未央宫。刘恒把刘启从膝上放下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陈颜希。朕记住了。”
刘启站在殿前,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陈颜希。朕记住了。”
年轻的刘彻——十几岁的那个——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陈颜希。他记住了。虽然他还不知道,以后会遇到她。
刘询靠在龙椅上,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陈颜希。朕替祖父谢谢你。”
刘奭躺在榻上,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咳嗽着笑了。“陈颜希。朕也想喝你的汤。”
太极殿前,李世民站起身来。“陈颜希。朕看了她三十天。三十天,她变了,汉武帝变了,后宫变了,东宫变了。一个人,可以改变这么多人。不容易。”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陈颜希。朕记住你了。”
奉天殿前,朱元璋把最后一颗花生仁塞进嘴里。“陈颜希。这丫头,咱喜欢。”
大清后宫,甄嬛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月亮。“陈颜希。你一定要好好的。”
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照在宣室殿的灯火上,照在长门宫的窗前,照在平康坊的书斋上,照在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上。
汉武帝还在批奏章。他不知道,他的列祖列宗都在看他。他不知道,后世万民都在看他。他不知道,那个明天要来送汤的姑娘,被所有人记住了。
他只知道,她明天会来。会穿一个他不知道的颜色,会带来一碗他喝惯了的汤。会红着耳朵尖,跪在殿中央,说——“臣女陈颜希,参见陛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