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天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
院子里的槐树浓得密不透风,把整片荫凉都收拢在树冠底下,树荫之外的地方被太阳晒得发白。唐小棠把竹席从廊下挪到了树底下最阴凉的地方,又搬了一趟,才找到一个没有光斑漏下来的位置。她铺好竹席,把枕头放上去,躺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树冠的时候被滤了一遍,再落到竹席上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燥了。她闭上眼,手里的蒲扇搭在胸前,偶尔摇一下。
前皇帝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茶面上飘着几片薄荷叶。他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叶子。番茄藤上的叶子微微卷着边,黄瓜叶也垂着,像是也在等傍晚那阵凉风。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那几棵正在结果的番茄。红了的番茄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一颗一颗坠在藤上,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火。他没有走进去,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
“番茄该摘了。”他朝院子里说了一句。
唐小棠在竹席上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哪颗?”
“南边第二棵,熟透了。”
唐小棠没有立刻起来。她在竹席上又躺了一会儿,等那阵困意过去了,才慢慢坐起来,穿上鞋,往后院走。她走到番茄架前面,果然看见那颗番茄已经红透了,果皮上甚至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被太阳晒出来的光泽。她伸手摘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刚好。她拿着番茄走回前院,在水盆里洗了洗,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前皇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种过地的人,看叶子就知道果子熟没熟。”
唐小棠咬了一口番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在竹席上坐下来。前皇帝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慢慢地嚼。“比昨天那颗甜。”
“同一棵藤上的。”
“那就是今天太阳好。”
入伏之后,刘掌柜的每天都会烧一大锅绿豆汤,放在井水里镇着。唐小棠下午的时候会端几碗出来,给院子里的人一人一碗。前皇帝每次都会把碗里的绿豆喝干净,留下绿豆在碗底,然后用筷子一颗一颗地夹着吃。唐小棠有一次看见他在夹绿豆,夹得很慢,但很准,一颗一颗的,没有一颗滑掉。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旁边喝自己的汤。
那天傍晚,天气终于凉了一些。唐小棠把竹席收起来,坐在廊下。前皇帝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楚怀瑜和楚怀瑾在院子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沈红衣在廊下缝东西,针线起起落落的。苏梦枕靠着廊柱翻书,书页翻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跟这个夏天比速度。
唐小棠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在暮色里安静下来的叶子。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微微动着,偶尔漏下一两片细碎的光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夏天快过完了。”
“还早。”前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伏天才刚开始。”
“但番茄已经红了。黄瓜也收了好几茬。蒜也挖了。”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慢慢变暗的角落。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明年还种吗?”
“种。番茄、黄瓜、蒜,都种。”
“那我也还来。”
唐小棠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叶子。她收回目光,也靠着椅背,看着同一个方向。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廊下的灯还没有点起来,但天边还剩着一线灰白色的光,把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风又起了一阵,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替这座院子数着剩下的白昼。唐小棠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风铃声,然后睁开眼,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收了。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刘掌柜的正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她接过去,放在桌上。碗筷摆好了,几个人围坐过来。前皇帝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等大家都坐齐了才动。那天晚上的菜跟平时差不多,但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半碗。2
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读着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