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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入夏

剑问山河

番茄红了第一颗。

那天早上唐小棠去后院浇水,蹲在番茄架前面数了数,发现靠南边那棵藤上,有一颗番茄已经红了大半,在晨光里泛着橘红色的光。她没有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前院。

“番茄红了。”她走进厨房,跟刘掌柜的说了一声。

刘掌柜的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再等两天。红透了再摘。”

“知道。”

前皇帝坐在廊下,听见了她的话。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来,慢慢走到后院门口。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框里看了一会儿那颗红了一半的番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照在番茄上,把那一小片红色照得透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楚怀瑜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他把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罐酱油和一袋冰糖。唐小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买这些干什么?”

“腌糖蒜。去年你说今年要腌的。”

“你记得?”

“你去年秋天说的。我记了。”

唐小棠把酱油和冰糖收进厨房,放在橱柜里。她回到廊下的时候,在石凳上坐下来,跟前皇帝说:“你儿子记得我说的话。”

前皇帝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但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楚怀瑜正在院子里跟楚怀瑾说话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把茶杯端起来。

入夏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东西都长疯了。番茄藤爬满了第二层架子,黄瓜也爬到了顶,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底下垂着几根翠绿的黄瓜。萝卜已经收了一茬,刘掌柜的腌了一坛萝卜条。蒜也挖了,唐小棠把蒜头辫成辫子,挂在廊下,等风把它们慢慢吹干。

前皇帝每天早上还是会坐在廊下。他不再只是看,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垄边看看那些正在结果的番茄和黄瓜。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手不再闲着了——有时候帮刘掌柜的剥豆子,有时候帮唐小棠递绑绳,有时候只是把廊下那几把扫帚摆摆正。唐小棠有一次看见他把扫帚摆正之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伸手调整了一根扫帚的角度。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有一天傍晚,天气热得厉害,唐小棠把竹席铺在槐树底下,躺在上面乘凉。前皇帝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院子里没什么风,但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微微动着,偶尔漏下一两片细碎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忽然说了一句:“夏天到了。”

“早到了。”唐小棠在竹席上翻了个身,“你上个月就说夏天到了。”

“上个月是初夏。现在是盛夏。”

唐小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些被槐树叶子切碎的星星。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那棵槐树的枝丫间,又圆又亮。前皇帝看了一会儿月亮,把凉茶喝完,站起来。他走到竹席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透过叶缝漏下来的月光。

“明天该给番茄施第二遍肥了。”他说。

“你连这个都记着。”

“种地的人都记着。”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去后院的时候,发现前皇帝已经在番茄架旁边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番茄根部松土。他松得很慢,但很稳,铲子绕着根部转了一圈,把土翻松,拍碎,然后往前推。唐小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帮忙。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喝了一口粥,听着后院里铲子碰土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最慢的节奏替这个早晨打拍子。

前皇帝松完土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一些。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坐下来。唐小棠看见他的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有一点淡淡的褐色。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可以摘那颗红的了。”

“哪颗?”

“南边那棵藤上最大的那颗。已经红透了。”

唐小棠去后院把那颗番茄摘了。果然红透了,捏起来软软的,分量刚好落在手心里。她拿着番茄走回前院,在水盆里洗了洗,切成两半,撒了一点糖。她递给前皇帝一半,自己留了另一半。前皇帝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番茄。“比你去年种的好吃。”

“同一块地,同样的种子。”

“那就是今年的雨水好。”

唐小棠没有接话,低头吃了自己那半。番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里带着一点微酸,混着白糖的颗粒感。她吃完之后把番茄蒂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入夏之后,天黑得晚。晚饭后,几个人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楚怀瑜和楚怀瑾有时候会下棋,有时候只是坐着喝茶。沈红衣在廊下缝那件旧衣裳,针线起起落落的。苏梦枕靠着廊柱看书,书页翻得很慢。前皇帝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唐小棠坐在竹席上,有时候翻两页书,有时候只是靠着廊柱,听风穿过槐树新叶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前皇帝忽然说了一句:“我来了快一年半了。”

“嗯。”

“一年半前刚来的时候,没打算住这么久。”

唐小棠翻了一页书。“那你现在打算住多久?”

前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把杯子放下。“不知道。先住着吧。”

唐小棠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看了一会儿。“那就先住着。”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棵已经长得密不透风的槐树。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在枝头轻轻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让风从脸上吹过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日子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像这座院子每天早上都会升起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又慢慢地散开。2

段评

好暖的氛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