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武侠  家国大义     

第五十章 等

剑问山河

冬天来得无声无息。

林风在醉仙楼住了下来,日子过得松散而规律。每天早上被街上的吆喝声叫醒,下楼吃一碗刘掌柜煮的面,然后上楼,在窗边坐着。有时候看街,有时候看天,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是把听风剑搁在桌角,靠进椅背里,半闭着眼听风声。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往椅背里缩了缩,像一只懒得动的猫。刘掌柜的上楼来添茶,看他缩成一团的样子,摇了摇头。“你穿这么少不冷?”

“还行。”

“还行就是冷。”刘掌柜的把茶壶放在桌上,“我去给你找件厚衣裳。”

“不用。”

“我说用就用。”刘掌柜的下楼了,过了一会儿上来,手里拎着一件灰黑色的棉袍,看料子已经洗过很多次了,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旧衣裳,不嫌弃就披上。”

林风接过来披上,棉袍宽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裹紧了,暖和了不少。“谢了。”

“谢什么。”刘掌柜的下楼去了。

林风裹着棉袍,坐在窗边看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天冷了,能不出门的人都在屋里待着。只有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街角站着,也不吆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安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几个人走进茶楼,又看见几个人出去。没有人抬头往二楼看,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儿。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他在青云镇说书,谁都知道二楼有个爱说书的林小子,他一走,大家就忘了。现在他回来了,但不再说书了,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了普通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坐在窗边的普通年轻人。

但他觉得挺好。不用那么显眼,不用跟人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就坐在这里,看一看、等一等,偶尔在某个黄昏站起身。

他继续等。

过了几天,来了一封信。是周然写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天剑门新掌门已定。岳群在一个月前的追捕中自尽身亡。消息已确认。厉天行在幽冥教内斗中落败,不知所踪。旧事已了。你若有空,回山看看。周然。”

林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棉袍的内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抽出来,展开再看了看那个“自尽身亡”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信纸贴着脸颊碰了一下,纸面冰凉,他的表情淡淡的。他想起在演武堂里岳群拔剑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笑,还在说“你赢不了整盘棋”。现在那盘棋下完了,岳群不在了。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内袋里,继续看着街面。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封信。是唐小棠写的。她的字跟他人一样,往右边斜,像总有人在旁边拽她胳膊。信很短,除了开头一句“我爹差点真把我绑了,但他老了跑不过我”之外,全是抱怨和叮嘱——抱怨家里伙食太清淡,叮嘱林风别忘了去她唐家拿点好酒。信纸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青云镇把你那扇窗户拆了。”林风看完,笑了一声,把信收好。他往下看了看窗下的街面,考虑着自己什么时候去一趟唐门。带着那坛酒回来。

冬天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有时候他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窗外的街景永远都是一个样。但路口的树叶子落光了又长出新的苞芽,街边的小孩衣服从棉袄换成了薄衫——他这才意识到,冬天已经过完了,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之后,街上人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老汉换成了卖风筝的,五颜六色的风筝挂在摊子上,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几个小孩在街心放一只燕子风筝,线放得很高,那只燕子在天上稳稳地悬着,像粘在蓝天上一样。

林风还是坐在窗边,裹着那件灰黑色的棉袍。袍子已经洗过两回,颜色又淡了一些。

一个傍晚,他正要下楼吃饭,余光扫到街角有一个人影。那人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像在认路,又像在找什么人。暮色的光线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但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像一盏没点燃的灯,安静地立在街角。

林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他朝街角的方向摆了摆手,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然后转身下楼,跟刘掌柜的比了个手势:“再加一副碗筷。”

等他走出醉仙楼大门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走过来了。天边的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远处那只燕子风筝还在天上飘着,晚风把它吹得更高了一些,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记号。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来人慢慢走近。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几片已经干透的叶子边缘,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一下。“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听见自己说。

“我说过好。”楚怀瑾走到他面前,站定,“我又不骗人。”

街边的馄饨摊子还在冒着热气,铁匠铺的锤声已经停了。暮色中,两个年轻的影子立在街口。林风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面刚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