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早。
林风到镇口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马背上、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他在镇口下了马,牵着马慢慢往里走。傍晚的光线很柔和,把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暖黄色。街上的铺子还在营业,卖馄饨的老张头正在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小子?”
“老张头。”
“你不是走了吗?”
“回来了。”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手里的抹布攥着没放下。“瘦了。”
“路上没吃好。”
“回来就好。刘掌柜的念叨你好几回了。”
林风牵着马走到醉仙楼门口。幌子还是那块破的,但洗过了,比走的时候干净一点。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推门进去。
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客坐在角落里打盹。刘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林风,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知道。”
刘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老张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瘦了。”
“路上没吃好。”
“楼上有空房,还是你以前那间。”刘掌柜的说,“被褥我前两天刚晒过。”
林风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刘掌柜的摆了摆手。“先去歇着,晚饭做好了叫你。”
林风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房间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窗边的位置,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放着那把旧椅子。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能看到楼下那条青石板路。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赶路。远处田埂上的牛慢悠悠地走着,铃铛声隔得很远,隐隐约约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把听风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床板硬硬的,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刘掌柜的在楼下喊他吃饭。
晚饭是面条,配了一碟酱牛肉。刘掌柜的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林风倒。“你路上辛苦了,少吃酒。”
“我没打算喝。”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刘掌柜的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忽然问:“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
没有追问,没有打听。刘掌柜的这种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吃完面,林风上楼,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灯吹了,躺下来。黑暗中听着街上的动静——偶尔一两声狗叫,远处谁家的小孩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就停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干树叶的气味和泥土的味道。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好像整个人被扔进了一大片安静的湖水里,往下沉,一直沉到最底下,再也听不见上面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林风醒了。天色刚亮,街上已经有小贩在吆喝了——“包子——热乎的包子——”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清晨的薄雾,钻进窗户缝里。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听风剑还放在桌上,剑鞘上的缠布有些松了,他重新紧了紧。然后下楼,吃了早饭,跟刘掌柜的说了一声,出门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遍。
镇子不大,横竖三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卖馄饨的老张头出摊了,在街角支起了炉子,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气哪是热气。铁匠铺的锤子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呼啦啦地跑过去,又呼啦啦地跑回来。
林风站在街心,看了一会儿那些小孩,看了一会儿那只狗,看了一会儿街角热腾腾的白气。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赶集,也见过这样的早晨。那时候他爹还没有写那封信,还没有被人利用,还会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问他吃不吃。
“吃。”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
路过的老妇人听见了,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跟她说话,摆了摆手走开了。
林风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醉仙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上去,在老位子坐下。窗外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把听风剑放在桌角,像以前那样当镇纸用,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
刘掌柜的上来了,端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今天不说书?”
“不说了。”
“那你想干什么?”
林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这么坐着。挺好。”
刘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下楼了。
林风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人。他知道,那些信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天剑门的掌门换了人。幽冥教的教主伤着,躲着。萧衍还在朝堂上,但他的日子不长了。皇帝跟楚怀瑾聊了一夜,聊完之后,那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而那些人——楚怀瑾、唐小棠、周然、沈红衣、苏梦枕——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活着。也许有一天会再见面,也许不会。但那也没什么,毕竟一起翻过墙、淌过河、钻过树林子的人,不需要天天碰面才算认识。
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不刺眼。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馄饨摊的白气还在升着,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着,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刚刚好。
林风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光。
他想,也许过些日子,可以再开一坛酒。
就坐在这个窗口,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