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递出去之后的日子,反而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林风在楚怀瑾府上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怎么出门,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听竹叶响,或者去书房蹭楚怀瑾的茶喝。楚怀瑾比他忙,忙着把那些信和账本分门别类,忙着联络朝中能信得过的人,忙着让那些死去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林风帮不上什么忙,他识字,但不熟朝堂上的门道,看那些奏折像看天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第三天傍晚,周然来辞行。
“我要回天剑门了。”他站在院子里,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剑挂在腰间,还是那副不显眼的样子,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山上还有三十多个弟子在等我。”
林风看着他:“岳群还在外面。”
“我知道。但我不躲了。”周然说,“他跑他的,我守我的。他要是回来,我挡着。他要是回不来,我就把天剑门重新带起来。”
“带起来做什么?”
“做点正事。”周然难得笑了一下,“当初叶凌云创立天道盟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要当天下第一。他就是想有个地方,能让学武的人有个规矩。”
林风点了点头。“要是岳群来找你,你扛不住,就来京城找我。”
“找你?”周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连天剑门的山门都找不到。”
“那就飞鸽传书。你鸽子总养得有吧?”
周然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暮色正好从远处的屋顶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暖黄色。
苏梦枕是第四天走的。她走得更干脆,连招呼都没打。林风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住的屋子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剑架上的灰尘都没留下印子。窗台上放着一片竹叶,被一块小石头压着。林风拿起来看了看,叶子上没写字,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收进了怀里。
唐小棠在府上多赖了五天。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完饭就躺在院子的石凳上晒太阳,跟一只懒猫似的。楚怀瑾偶尔路过,看一眼,也不赶她。第五天下午,她忽然从石凳上坐起来,把嘴里的果核吐了,拍了拍手:“我该回去了。”
“回哪儿?”林风问。
“回唐门。”她伸了个懒腰,“我爹那个老顽固,我逃婚之后他肯定气炸了。现在我回去,他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给我做一桌子好吃的。”
“你确定他不会把你绑起来送去成亲?”
“他敢?”唐小棠哼了一声,“我手里有他勾结江湖同道的把柄呢。他要是敢绑我,我就把他那些账本全抖出去。”
林风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是真的长大了。几个月前还炸了婚房半夜逃跑的小姑娘,现在居然知道跟亲爹谈条件了。
唐小棠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丛竹子。“林风。”
“嗯。”
“你不回青云镇了?”
林风想了想。“也许回。但不是现在。”
唐小棠没追问,挥了挥手,大步走了。她的红衣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府上一下子空了。林风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觉得安静得有点不太习惯。楚怀瑾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台阶上看他。
“舍不得?”
“有点。”林风说,“你呢?”
楚怀瑾没接话。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丛竹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无形。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
“去哪儿?”
“青云镇。”林风说,“回去看看。”
楚怀瑾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第二天一早,林风收拾了包袱。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听风剑,还有那个布囊——布囊里已经没有信了,信都留在了楚怀瑾的书房里。但布囊他没扔,装着几片路上捡的树叶,一片是苏梦枕留在窗台上的,一片是天剑门后山摘的,还有一片是唐小棠走之前在院子里捡的——她说“这叶子好看,给你留个念想”。林风把它们都收着,压在布囊底。
楚怀瑾送他到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些信,”林风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看的都看到了。”楚怀瑾说,“剩下的,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林风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马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怀瑾还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没有佩剑,就那么站着。
“楚怀瑾。”
“嗯。”
“有空来青云镇坐坐。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风景不错。”
楚怀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林风夹了一下马肚,马跑了起来。晨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心跳。
出了城,上了官道。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一眼能看到很远。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路上,暖洋洋的。
林风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的布囊。
几片叶子,轻轻一压就碎了。但压在他心里的东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路还长。
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