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了楚怀瑾一脸。他低头看了看,一碗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汤色清亮见底。刘掌柜的还多给加了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在汤里半浮半沉的。
“就这个?”楚怀瑾拿起筷子。
“晚上吃太油了睡不着。”林风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摆了一碗,比楚怀瑾那碗少了蛋,“你运气好,刘掌柜的今天心情不错,不然连蛋都没有。”
楚怀瑾夹了一筷子面,吃了。嚼了两口,咽下去。“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面在青云镇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第一是谁?”
“没有第一。我说它排第二,是因为第一的位置空着,留着当念想。”
楚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刘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拨算盘珠子,但拨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耳朵竖着,显然正在听。他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你这次来,”林风放下筷子,“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的?”
“专程。”楚怀瑾也放下筷子,“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楚怀瑾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父皇退位了。”
林风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楚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他累了。做了三十年皇帝,该歇了。”
“那你——”
“太子登基。”楚怀瑾说,“我大哥。”
林风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楚怀瑾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你不当皇帝?”
“我不想当。”楚怀瑾放下茶杯,“我跟他说了,他不信,又说了第二遍,他信了。”
“那他现在信了?”
“信了。所以他放我出来了。”
林风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闲散王爷?”
“差不多。有府邸,有俸禄,没有差事。”楚怀瑾说,“比以前自由。”
林风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楚怀瑾这个人,要是真坐在那张龙椅上,大概也能坐稳——但他不会开心。他那种人,天生就不是为了当皇帝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自由了打算干什么?”
楚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的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屋檐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的水洼照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
“还没想好。”他说,“但先出来走走,见见旧人。”
“见完了呢?”
“再想下一步。”
林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知道个大概就行。就像他坐在二楼窗边等了大半个冬天,也没有天天去算日子。等人这种事,算清楚了反而更累。
楚怀瑾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几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林风注意到他的手帕还是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跟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萧衍呢?”林风问。
“还在审。证据递上去之后,朝里弹劾他的奏折堆了半人高。他那些门生故吏也都散了,没人替他说话。”楚怀瑾说,“结果大概要等一阵子,但跑不了。”
“周牧呢?”
“还没找到。但有人在江南见过他,头发白了大半,大概也不剩多少力气了。”楚怀瑾顿了顿,“岳群自尽的事,你知道了吧?”
“周然写信来说了。”
“嗯。厉天行也废了,幽冥教散了,他的人散的散、跑的跑。”
林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半年前在天剑门的演武堂里,岳群拔剑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笑着,还在说“你赢不了整盘棋”。现在那盘棋下完了,下棋的人走了,剩下的棋子也都散落各处,不再归拢于同一张棋盘。
“都结束了。”他说。
楚怀瑾看着他。“你觉得结束了?”
“差不多。”林风说,“剩下的都是小事。”
“那你打算干什么?”
林风想了想。“继续坐在这扇窗户后面,看街上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偶尔去一趟唐门,喝点好酒,拆她一扇窗户。偶尔去一趟天剑门,看看周然把那些年轻弟子带成什么样了。至于其他人——”他笑了一下,“她们会自己来的。”
“万一她们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林风说,“来过就算认识过,认识过就不算白认识。”
楚怀瑾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像是赞许,又像是在心里把某件事想通了。但他只是垂下眼,又抬起眼,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林风的方向举了举。“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把我娘的信撕了,敬你把你爹的债还了,敬你现在还能坐在这个窗口,说‘来过就算认识过’。”
林风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你。”林风说,“敬你没当皇帝。”
两个人把茶喝了。刘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假装算了一晚上账,算盘珠子一个没拨,但身子是僵硬的,他知道有些话不该听,但他收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舍不得让这个夜晚结束。
夜色深了。林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送到厨房。楚怀瑾还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灯笼光。
“住几天?”林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还没定。”
“楼上还有空房。刘掌柜的被子晒得挺干净。”
楚怀瑾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说要走。窗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线在桌面上轻轻摇动了一下,照得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水也晃了晃,又静下来,像落在水面的一枚叶子,安静地定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