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烧了三天。
三天里她妈换了七次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她爸熬了三锅粥,她妈端进来五次水,她喝了两次,剩下的时间都在昏睡。她梦到的东西很杂——有寺庙里那个老和尚的背影,有山路上望不到头的石阶,有那碗凉透了的排骨汤在床头柜上结了一层完整的油膜,还有肖战躺在床上等她等得睡着了手里的书滑落在胸口的样子。每一个梦都短,每一个梦都像一块被剪碎的胶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每一个梦都在反复出现同一个信息——通道关了。他收走了。你回不去了。
第四天早上,温岁岁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光,发现手腕上的皮肤白得发青,血管像一道道细细的河床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她撑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像是刚下了一艘在海上漂了太久的船,脚踩上地面还在晃。
她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看到她坐起来了,她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烧了。
她妈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但又不敢完全放松的绷着。
温岁岁靠在床头,看着她妈把那碗粥的盖子揭开,白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伸手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停,又舀了一勺。她妈在旁边站着看她喝粥,看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回北京的事,你再想想。
温岁岁的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她妈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来盖住里面的担心。

你要是身体还没好,就在家多待一阵。工作那边可以辞了,回来住,家里不差你那份工资。
温岁岁看着碗里那半碗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像一面被轻轻晃过的镜子。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勺子放回了碗里。

妈,我已经接受了。
温岁岁说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她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表情是"你说的是真的吗"的审慎。

接受了?

接受了。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我在那边也没什么非要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一段——一段很奇怪的经历。
温岁岁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段话背得有点太顺了,像是提前排练过好几遍。

我回去上班,慢慢就好了。你们不用操心。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被子上移到了枕头上,久到那碗小米粥从烫变成了温又从温变成了凉。她妈站起来把碗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票已经买了。
她妈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了。
温岁岁坐在床上,听着她妈的脚步声下楼。那脚步声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犹豫着没有落稳。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翻到和锦州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怎么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她回北京的票确实买了。她没骗她妈。但她没有告诉她妈的是,她回北京要去的第一站不是公司,不是出租屋,是京郊那座山——那座她第一次拜了路边佛龛之后就再也回不去的、改变了她的整个生活的山。
她要去再拜一次。
不为了重新打开通道。不为了再回到肖战身边。和尚说了,那条路已经封了,那尊佛的愿已经还完了。但她想知道那座佛龛还在不在那里。如果还在,她想跟它说一句话。她想说:你把门关了可以,但你至少让我带个口信过去。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他。那碗排骨汤我没送到,那件T恤我没穿回来,那个他在日记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回。
她就想说这些。然后她就回来。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生活,老老实实把这段经历锁进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膝盖很硬,硌得她眉心发疼。她妈在楼下跟谁打电话,声音隐约传上来,她听到了一句。

嗯,她后天走,已经买好票了。
后天,她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温岁岁没有再试闭眼飘过去。不是她不想试,是她怕再试一次、再碰一次那面堵死的墙,她会真的撑不住。她在床上躺平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粉色小花灯罩,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妈在走廊里走过了两趟,每一趟都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第三次停下的时候,她妈的脚步落在她门口没有再移动,过了大概十秒,门被轻轻推开了。她妈的脑袋探进来,看到她还醒着,走进来坐在她床沿上。

岁岁。
她妈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着剥一颗外壳很厚的核桃。

嗯。

你说的那个肖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岁岁想了想。她想了很久,因为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说他会在半夜给她准备酸菜鱼等她是她来?说他会在她写论文卡壳的时候在日记本上批注列表推导式?说他会在品牌活动上跟主持人说自己学会了写代码?说他会在她砸到他身上的时候一脸无奈但耳朵通红?说她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但真实存在的他又比好看要多得多?

一个很好的人。
温岁岁最后说道。
她妈在黑暗里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像她小时候发烧的时候那样,手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卧室。门被带上之前,她妈在走廊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她说的。

挺好的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