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味

温岁岁从他怀里爬起来，闭上了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应自己卧室门口那个位置。她的感知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这边伸过去，触碰到了那边的地面——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她再仔细分辨了一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有点呛鼻子的味道。

艾草。

她妈在她门口放了一盒艾草。

温岁岁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肖战，看了两秒，然后说了这辈子最想把自己按进地缝里的一句话。

肖战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平了。又弯了，又压平了。最后他放弃了，直接笑出了声——那种低低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像水烧开了之后的咕噜声。

他还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温岁岁红着脸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拽回了怀里。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还没平复的笑声震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社死的事情大概就是被亲妈当成"邪祟附体"，而她的男朋友还在认真地建议她点艾草。

他的笑声停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你这个假设不是没有可能"的认真。温岁岁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事情正在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妈放艾草。她妈查房。她妈看短视频自学"驱邪"知识。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她每天晚上锁门、对着手机傻笑、作息混乱但又精力充沛。她妈找不到原因，就只能往她最不想要的方向去猜测。

肖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温岁岁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她想到了她妈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虑——那种焦虑不是"怀疑她谈恋爱"的焦虑，是"她女儿可能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的、属于妈妈的那种更深更重的焦虑。她妈放艾草不是因为她闲，是因为她担心。

第二天早上温岁岁醒来的时候，门口确实放着一盒艾草。纸盒子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平安"两个字，笔迹是她妈的，但写得比平时端正很多，像是在很认真地完成一个仪式。

她把盒子拿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卧室门，走下楼梯。

她妈在厨房里做饭，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温岁岁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的腰，下巴搁在她妈的肩头，闻到砧板上葱花被切开的气味。

她妈切葱的手停了一下。砧板上的葱段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刀刃停顿在最后一截的上方，没有落下去。过了大概两秒，她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她平时不常用的、有点哑的调子。

温岁岁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闻着葱花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辟邪物大概就是她妈炖的排骨汤。

她妈手里的菜刀终于落在了砧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咔"一声。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播报着某地春节的民俗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爸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厨房门口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楼上那盒艾草安安静静地躺在温岁岁的床头柜上。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归属地显示的是横店。

温岁岁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她妈端过来的小米粥。她差点呛到，咳嗽了两声，然后飞快地回了一句。

虽然她知道他在她的白天是收不到消息的，但这大概是他昨晚就已经发出来的、刚好在她醒来之后才抵达的字句。

温岁岁把那条"下次见面要验收"的消息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男朋友通知要"验收艾草味"的人，但这个事情的荒诞程度正好踩在了她喜欢的点上。

晚上她闭眼之前特意在自己身上闻了闻——艾草味确实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像在一堆干草堆里睡了一觉。她没洗澡，因为肖战说要"验收"，她就真的没洗。

失重感。

她落在肖战床上的时候，他正在靠床头看手机。看到她来了，他把手机放下，然后凑近她，鼻尖贴着她的颈侧闻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一只在确认地盘的大型猫科动物。

温岁岁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推动。他反而往前靠了靠，鼻尖从她的颈侧滑到她的耳后，又滑回来，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下。他的呼吸拂过她皮肤上那一片敏感的领域，她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肖战说道，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他抬起头，嘴角弯着。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觉得不管和他在一起待多久，她大概都没办法对这张脸的近距离暴击免疫。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问了一句。

肖战眉毛动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岁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答案——有这个可能。

温岁岁躺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觉得他说得对，但她一想到要跟自己妈聊天聊"种花"，就觉得那个画面尴尬得像在演春晚小品。

温岁岁侧头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肩头画了一个很小的、不太圆的圈。

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温岁岁主动提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桩糗事——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把家里养的仙人掌浇死了，浇了整整一瓶矿泉水，根都泡烂了。她妈果然笑了，笑得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然后顺着这个话题讲了她小时候更多离谱的事情：四岁的时候把洗衣粉倒进金鱼缸里"给金鱼洗澡"，七岁的时候用她的彩色水笔给自己画了一个花脸然后去开门拿快递把快递员吓得后退了两步。

温岁岁一边听一边脸红，她爸在旁边默默扒饭，但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饭上楼的时候，她妈叫住了她。

温岁岁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回头看着她妈。她妈坐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喝汤的碗，灯光落在她鬓角那些不太明显的白头发上。温岁岁想说"有"，想说"我有一个男朋友了"，想说"他叫肖战"，但她的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是一个字。

她妈的碗放下来了。

她妈看着她，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那是什么"，又变成了"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碗被拿起来，汤被喝完了，她妈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

温岁岁站在楼梯上看着妈妈的背影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碗碟被冲洗的声音传出来。她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告诉她妈所有的事情——"妈，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另一个时空见一个很帅的人，他姓肖，哦对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是顶流明星，在我们这个时空也是一个顶流明星，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她觉得自己如果真的说了，她妈手里的碗大概会掉进水槽里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