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的门“哗”地一声拉开,温岁岁还没来得及把脸从肖战的颈窝里抬起来,就看到一张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憨厚的圆脸探了进来。

战哥,咱走了——
大波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看到了后面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马尾,正以一种“刚干完坏事还没来得及收场”的表情,圆圆的大眼睛瞪着他,嘴唇看起来有点肿,泛着一种很不自然的、润润的、像被反复摩擦过的红色。
大波的大脑在一瞬间飞速运转。他跟着肖战六年了,从北京跟到横店,从横店跟到锦州,在无数个凌晨四点收工、无数个清晨五点出工的日子里,他敢拍着胸脯发誓——战哥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以这种姿势、这种距离、出现在后座上。
他退了半步,把门“啪”地关上了。
温岁岁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松得很大声,像一只终于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蛙。她转头看着肖战,肖战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车窗外的横店街景在晨光里慢慢后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是不是没看清?

看清了。

那他怎么又下去了?刚才在电梯口跟我打招呼不挺镇定的吗?

那是还没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

现在又下去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

消化他看见的画面。
温岁岁刚要追问,车门又被拉开了。这次大波站在外面,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憨厚微笑,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角在抽搐。

战哥,咱走了,嘿嘿。
他嘿嘿了两声,然后看到了温岁岁,又嘿嘿了一声。

嫂子好。

你好。
“嫂子好”三个字说得很顺溜,像是已经在心里练了好几遍。说完他上了车,坐上副驾驶,拉上车门,安全带系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一个小学生。
温岁岁从后座伸头看了他一眼。大波冲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充满了职业素养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客气。

我叫大波,跟着战哥六年了。嫂子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不是——我不是

好的嫂子,我明白了嫂子。
温岁岁张着嘴,想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就明白了”,但她的嘴在“什么”两个字上卡了一下,然后她放弃了,转回头,看着侧面玻璃外的路。
车子发动了。肖战开车,大波坐后面。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温岁岁听到副驾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用嘴巴缝缝补补过的叹息。
她在大波的叹息声里感觉到了一个潜台词:我这六年白跟了。
大波正襟危坐地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锅。衣柜里的衣角。上次在休息室闻到的那股栀子花洗发水味。战哥最近每周都要买的零食、夜宵、酒酿圆子,有一次还让他去买了一支口红——“豆沙色的,随便哪个牌子都行”——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战哥是要送哪个合作的化妆师。现在他全串起来了。
那个衣角。那个味道。那支口红。眼前这个穿着白T恤、看起来年纪不大、嘴巴明显肿了一整圈的、被战哥塞在后座上的女孩。
大波在心里给肖战竖了一根大拇指:战哥,藏得够深啊。
他正感慨着,保姆车内部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机械声——挡板升起来了。黑色的隔板从驾驶座后面缓缓升起,把前排和后排隔成了两个世界。温岁岁在挡板升起来的那一刻转头看了肖战一眼,他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大波叫了嫂子。
温岁岁用气音说道

我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否认?
保姆车在红灯前停下车,肖战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你觉得我需要否认吗”的理所当然。
温岁岁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横店的路标一块一块地后退。车子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她熟悉的布景——那条老街、馄饨店、电线杆。她昨晚蹲过的那根电线杆,现在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像一个睡醒了正在伸懒腰的巨人。

你今天要拍什么?

几场室内戏,下午有一场跟老周的对手戏。

老周就是那个看到我的馄饨店老板?

嗯

他今天又问起我的话,你怎么说?

不说了

为什么?
肖战没有回答。这时候车子滑进了剧组的停车场。温岁岁正想再问一遍,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不对劲——她的身体边缘开始发虚了。像是有一块橡皮正在从边缘处把她一点一点地擦掉,从脚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肖战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肖战转头看向她,眉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想去抓她的手腕,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皮肤——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像是穿过了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我要散了。
温岁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正在从实心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后座上空了。
挡板被敲了两下。大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战哥,到了。我们要不要下车?
大波从前门下来的时候,小跑着绕到后座给打开车门。

嫂子呢?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

刚才是——
大波看了看前后左右,停车场里只有他们这辆车和远处几个正在搬器材的工作人员。他想了三秒钟,然后想通了——她肯定是不想被更多人看到,所以提前下车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对,一定是这样。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