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还在长

那本加了后记的书印出来，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

沈晚棠把那页新加的后记扫描进电脑，和前面那些章节排在一起，重新打印了一遍。那些纸页从打印机里一张一张地出来，那些字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用针线沿着书脊的位置缝了几针。那些针脚在那些纸页的边缘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从书架上找了一张深蓝色的封面纸，把那些纸页包好，粘在最上面那一页的外面。那本书比之前那本更厚了一些，那些纸页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米白色。

那天下午沈念带着那本书去了那面灰砖墙前面。她走在那条两百米的人行道上，那些国槐的枝条上已经长满了新的叶子，那些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质地。她走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停下来。那些砖还在那里，那些砖缝还在那里，那些苔痕还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那些根须上冒出来的芽已经比上次她画的时候更大了一些，那些浅绿色的叶片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把那本书放在那面墙前面的地上，翻开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那些芽，那些从那些根须上冒出来的新的芽。那页的最后一行字写的是“那些根还在，那些芽又长出来了”。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从砖缝里伸出来的新的枝条。那些枝条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浅绿色，那些叶片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本书合上，抱在怀里。

她走回家的时候，沈晚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走到沈晚棠旁边，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个问题。她问那棵树是不是又长回来了。沈晚棠想了想，说算是。那些根还在，那些芽又长出来了，那些新的枝条正在那些砖缝之间缓慢地生长着。也许再过几年，那些新的枝条会越长越长，那些叶子会越长越密，那面墙上又会重新长出一棵树来。沈念听了，那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那她每年都要去看它。沈晚棠点了点头。她说可以。

那天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那本加了后记的书印出来了。沈念带着那本书去了那面灰砖墙前面，把那本书放在地上，翻开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那些芽。她问那棵树是不是又长回来了。我说那些根还在，那些芽又长出来了，也许再过几年那面墙上又会重新长出一棵树来。她说她每年都要去看它。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放在地上的书，一棵正在重新长回来的树。”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浅木色的栏板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调。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那张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现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本正在被放在地上的书和那棵正在重新长回来的树之间，缓慢地展开着。

那面灰砖墙还在那里，那些砖还在那里，那些砖缝还在那里。那些根还在那些砖缝里，那些芽又长出来了，那些新的枝条正在那些砖缝之间缓慢地生长着。也许再过几年，那面墙上又会重新长出一棵树来。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放在地上的书，一棵正在重新长回来的树。那条路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