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芽

春天来的时候，沈念又去了那面灰砖墙前面。

那天是周末，小满已经回她那边去了。沈念一个人走在那条两百米的人行道上，那些国槐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的叶子，那些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质地。她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摸了一下那道旧痕，经过那排多肉植物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圆形的叶子，经过那丛不知名的野花前面的时候蹲下来闻了闻那些细小的白花。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拐进那条通向灰砖墙的路。

她走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停下来。那些砖还在那里，那些砖缝还在那里，那些苔痕还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她蹲下来，那些手指在那些砖缝之间轻轻拨了一下。那些根还在那里——那些从砖缝里伸出来的细小的根须，在那些苔痕之间安静地待着。她看到那些根须上冒出了新的芽。那些芽很小，很嫩，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浅绿色。她把那些手指在那些芽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指尖在那些芽的尖端上停了一拍。那些芽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一行接一行。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本子和那支铅笔。她翻开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那些芽。她画得很慢，那些线条在那些纸面上排列着，一行接一行。她画那些砖缝，那些苔痕，那些根须，那些从那些根须上冒出来的新的芽。她画完之后，在那个画面的下面写下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那些芽冒出来了”。

她写那个小孩后来又去了那面墙前面，看到那些芽冒出来了。她写她把那些芽画下来，写下来。她写她从那面墙前面走回来之后，坐在书桌前，把那幅画拿给妈妈看。妈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那些根还在，那些芽又长出来了”。那个小孩听了，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那我要把那些芽也写进书里”。她写那个小孩后来把那些芽写进了那本书里，在最后一章的后面又加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着那些芽，那些从那些根须上冒出来的新的芽。她写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那些根还在，那些芽又长出来了”。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把铅笔放在纸面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她写下来的字。然后她在那段话的后面加了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后记”。

那天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沈念去了那面灰砖墙前面。那些根还在那些砖缝里，那些根须上冒出了新的芽。她把那些芽画下来，写下来。她在那本书的最后一章后面又加了一页，写那些芽。她在那一页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后记’。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加上后记的真正的书，一些正在被画下来的新芽。”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浅木色的小床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些浅木色的栏板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调。那些在春天里展开的叶子已经长到了完整的形状，那些在春天里写下的字已经找到了它们要去的地方，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花正在阳台上持续地生长着。而在那些路都走完了之后，有一样新的东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在那张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现在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本正在被加上后记的真正的书和那些正在被画下来的新芽之间，缓慢地展开着。

那些芽在那些砖缝之间排列着，一行接一行。那些芽很小，很嫩，在那些正在变暖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变深的浅绿色。那些路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叶子还在落。多了一个人，一本正在被加上后记的真正的书，一些正在被画下来的新芽。那些芽在那面墙上安静地长着，等着被写进那本书里，等着被画下来，等着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