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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啦

士兵突击and小巷人家:巷隅生花

火车到长沙是第二天凌晨。

庄亦舒在硬座上坐了一整夜,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没怎么睡,手里一直攥着那个旧文件夹,通知书在里头,硬硬的,硌手,但安心。

出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长沙比苏州热,站外的空气又湿又闷,刚走两步,背上就黏了一层汗。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有几个人举着牌子在接新学员,迷彩服,大檐帽,站在晨风里,腰杆笔挺。庄亦舒朝他们走过去,报了名字,被人领着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年轻人,都是去国防科大报到的。没人说话,有人靠着车帮打盹,有人一直往外看。庄亦舒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抱在怀里。卡车发动,晃得厉害,长沙的街道从车尾方向一点点退去,路灯还没关,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大。

车停稳,庄亦舒跳下去,抬头看了一眼校名,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刻在水泥门柱上,不张扬,但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分量。她没多看,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校园很安静,蝉叫得凶,梧桐树的叶子又大又密,把路都遮住了。报到处在学员宿舍楼下,队干部坐在长条桌后面,表情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和气。

“录取通知书。”一个穿军装的干部看了她一眼,伸手。

庄亦舒把那个旧文件夹递过去,牛皮纸已经磨得起毛。干部抽出通知书仔细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来的?”

“是。”

“填表。”

那边是个穿白大褂的理发师,推子已经插上了电。一个男学员刚从椅子上下来,摸着脑袋,头发已经被推成了贴着头皮的三毫米。庄亦舒看了一眼,没犹豫,坐上去,把头发散开。

她的头发不算长,但也留了好几年。

“全推掉。”她说。

理发师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干部,干部点了点头。推子嗡嗡响,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庄亦舒没闭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头发一点一点没了,露出额头,露出耳朵,露出脑袋原本的样子。理完发,理发师拿了个小刷子把脖子后面的碎发扫掉。

庄亦舒站起来,看着镜子。

那个留了好几年的马尾辫就躺在地上,混在一堆碎发里。

“去宿舍领东西。”干部指了指楼上。

宿舍很空。铁架床,白墙,水泥地,窗户很大,光线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得屋里什么都没有。四张床,上铺睡人,下铺是书桌。庄亦舒分到靠窗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是空的。她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坐下,楼下有人喊“集合”。庄亦舒转身跑下楼。

连长站在队列前,三十多岁,黑脸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在打量每个人身上的骨头。

“从今天起,你们是军人,不是学生。”他说,“我叫什么不重要,你们记住自己的身份就行。一切行动听指挥,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几声。

“大声!”

“明白!!!”这回齐了。

连长没再重复,转身走了。旁边的高年级学员开始分班、排房、交代内务标准。

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床单不能有褶皱,牙刷牙膏朝同一个方向摆,毛巾叠成一样宽,搭在绳上,下沿成一条线。凡是看得见的东西,要么摆成一条线,要么不存在。庄亦舒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军被是新发的,棉花蓬松,怎么压都压不平。她跪在床板上,胳膊肘一下一下压,来来回回压了十几遍,被子勉强扁了一些,但还是像一块刚发好的面,圆滚滚的。她把被子叠起来,捏角、捋边,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叠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

同宿舍的刘桂香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被子,皱了皱眉,拆了重叠。没说话,但较劲的意思很明白。庄亦舒没看第二眼,继续压她的被子。

晚上点名。哨声响的时候全楼都在跑,庄亦舒已经穿好了鞋,第一个冲到楼下。连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庄亦舒”的时候,她答“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念完,连长没表扬谁,也没批评谁,只说了句“比中午强了一点”,就解散了。

庄亦舒回到宿舍,灯还没熄。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窗外。长沙的夜不黑,远处有灯火,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上。她没觉得想家。没时间。明天的训练科目她还没看完。

熄灯哨响了。灯灭了,宿舍黑下来。庄亦舒躺下去,压了一天的被子比下午硬了一点,但还是软。她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一声。

隔壁床的刘桂香小声说了句:“你今天引体向上拉了八个?”

“嗯。”

“我拉了六个。”

庄亦舒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刘桂香又说:“你是江苏的?”

“苏州的。”

“我山东的。”

然后又安静了。庄亦舒闭上眼睛。铁架床的咯吱声从隔壁传过来,是刘桂香在翻身。

新训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

起床哨响的时候天还没亮。庄亦舒张眼就看表,五点二十。比平时的生物钟早了十分钟。

出操,跑步,队列。

“抬头!挺胸!收腹!下颌微收!两肩后张!双手贴裤缝中指对裤线!”

口令在操场上炸开,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开练。站军姿,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经过眉毛,滑到睫毛上,糊住眼睛。不能动。汗水流到嘴角,咸的。不能擦。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后脖子发烫。前面的人的后脑勺在视线里晃,有些人的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有些人还没有。有人在喘,有人咬着牙没出声。

庄亦舒不喘。她在心里数数,把注意力从每一块酸痛的肌肉上挪开。

齐步走,一步一动地抠。摆臂不到位,手腕手型不对,擦裤缝没声音,从头来过。分解动作,一令一动。踢腿如风,落地砸坑。汗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溅出看不见的花。正步更苦,端腿端到抽筋,脚背压到麻木。压不下去就加码,处处都不及格。跑道上,男学员女学员一起练。三公里,全副武装。刚跑完两圈就有人掉队,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庄亦舒发现自己不是最快的,但也不是最慢的。班长的速度在前面,她跟着,不掉队,也不逞强。每一圈都咬住同一个节奏,像钟摆,像她高中时候每天早上的晨跑,只是负重多了些,跑道长了些。最后一圈,小腿发酸,肺里像着了火,但她的步子没松下来。

跑完,扶着膝盖喘气。旁边一个女生已经吐了。

庄亦舒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刺眼,汗从下巴滴下来。

刘桂香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可以啊。”

庄亦舒没说话,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往回走。

午休,她没睡。站在床前,把被子拆开重新叠。压。捏。捋。拆了叠,叠了拆,反反复复。下午两点集合,哨声响的时候,那床被子终于勉强有了豆腐块的雏形。班长过来检查,看了她一眼,没夸,只说了一句“还能更好”。庄亦舒没觉得失落。

这就是她要的。她来之前就知道。

下午的课程结束,连长把所有新学员集合在操场上。

“你们当中有些人,体能跟不上。有些人,内务一塌糊涂。还有些人,到现在还搞不清集合哨和起床哨的区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要求你们一天就变成合格的兵,但我要求你们一天比前一天强。”

操场上很安静。

“解散之前,每个人说一句,今天你比昨天强在哪。”

从第一排开始。有人说俯卧撑多做了两个,有人说被子叠得比昨天方了,有人说今天跑步没掉队。

轮到庄亦舒。

她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今天站军姿,没动。”

连长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两秒。

“不错的开始。”

庄亦舒没笑。

她站回队列里,等所有人说完,按顺序带回宿舍。

晚上洗漱的时候,刘桂香凑过来,悄悄说:“你今天叠被子弄了多久?”

“一个中午。”

刘桂香说:“我叠了俩小时,还是歪的。”庄亦舒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没接话。她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哑了。喊口令喊的。从明天开始,她要学的东西更多。

熄灯哨响。灯灭了。庄亦舒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疼,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腰背是酸的,小腿是胀的,膝盖上磨破的皮还在渗血水。但她没翻身。不是因为不疼,是懒得动。

她想起早上站在国防科大校门口的那一刻。那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现在也没有。她不觉得兴奋,不觉得苦,甚至不觉得累。她只是把每一件该做的事做了,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等明天的哨响。不是因为她多能吃苦,而是吃苦这件事,她从小就在做。

只是以前在家吃的苦,没人在意。

现在的每一滴汗,都是她自己的。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