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七月初五,晴。
长安城的蝉鸣在午后达到顶峰,热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苏瑶坐在甘露殿窗前,手里拿着刚从江南送来的信——李泰的回信。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两张信纸,一张是李泰写的,另一张是武媚娘附的几句问候。
“苏贵妃赐鉴:
武姑娘已安顿妥当。她在扬州很好,每日早起,在院子里浇石榴树,然后出门逛集市。她说江南的菜太甜,但糖藕她很喜欢,一次能吃三块。她常来我的书斋坐坐,看我编书,偶尔提笔帮我抄几页。她的字好,比我的端正。
我注意到一件事——她抄到‘风物’二字时,总会停笔片刻,像是在想什么。我没有问,但我猜,她在想长安。这是好事。一个人愿意想过去,说明她已经不再怕过去了。
关于书坊,我已托人在瘦西湖畔物色了一处铺面,临水,不大,但适合安安静静地读书。武姑娘说,她想在书坊里摆一架绣绷,偶尔绣几朵石榴花。我让人给她留了一面靠窗的墙。另,苏贵妃,我有一事相求。若您日后写书,可否寄一本给我?我想看一看,江南之外的人,是怎样看这个世界的。
李泰顿首。”
苏瑶看完信,嘴角弯了起来。她放下信,看向窗外——长安的夏天依然炎热,但她的心里有一阵清凉的风吹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自从安宁出生之后,她几乎只在甘露殿和太极殿之间活动,最远也就去晋王府。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采薇。”
“娘娘。”
“备车。我要出宫。”
“娘娘要去哪里?”
“去东市。”
长安城东市。苏瑶换了便装,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银簪。她带着采薇和两个侍卫,走在东市的大街上,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停下来了。
街角有一处铺面,门板上贴着“转售”两个字,看起来荒废了一段时间,门楣上还残存着褪色的漆画——画的是一枝梅花,虽然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巧。苏瑶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扇门。采薇走过来,低声说:“娘娘,这家以前是——是面首馆。”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面首馆?”
“是。专供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去年被官府查封了,一直空着,没人敢接手。”
苏瑶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旧漆斑驳,门环上挂了一层灰。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采薇瞪大眼睛的话:“我要买下它。”
“娘娘?!”
“我要把它改成书坊。”
采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瑶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乱,荒草齐腰,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正屋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案和倒地的书架。尘埃在光柱里浮动,阳光透过窗棂的破洞落在地上,像碎银子。苏瑶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采薇,找人修整一下。院子里的草清掉,屋里的书架重新做,门口挂一块匾——‘瑶民书坊’。”
“瑶民?”
“瑶,是我。民,是天下人。”
接下来的日子,苏瑶几乎每天都出宫。她亲自盯着工匠修整铺面,亲自挑木材做书架,亲自设计门口的匾额。她还让人在院子里铺了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上桂花树。门板重新刷了漆,换了新门环,匾额挂上去那天,苏瑶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瑶民书坊”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依然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书坊开业前,苏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写了一本书。书名:《武媚娘传奇》。内容,是真实的——一个女子从入宫到出宫的一生,没有篡改,没有美化,只有白纸黑字。她写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武媚娘——那个成了皇帝、改了国号、临朝称制的武媚娘。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像是在为另一个人的一生作注。
第二件事:她又写了一本书。书名:《大唐传·苏瑶》。内容,是她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那天写起,写她如何遇到李世民,如何做了他的贵妃,如何生下安宁。她写得坦然,没有隐瞒,也没有炫耀。
两本书,印刷了各一百册,摆在瑶民书坊的书架上。开业那天,苏瑶没有露面。她坐在书坊后院的桂花树下,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前厅。
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表情是好奇的。第二批客人进来的时候,表情是惊讶的。第三批进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成了震惊。
有人拿起《武媚娘传奇》,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有人拿起《大唐传·苏瑶》,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一个书生站在书架前,读完《武媚娘传奇》的序言,低声念出了最后一行字——“她不是生来就做皇帝的。她只是在一个没有路的时代里,硬走了一条路。”他合上书,看向旁边的人:“这本书——是真的吗?”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但写书的人,知道得太多。”
三天后,“瑶民书坊”在长安城东市火了。不是因为书坊本身,是因为那两本书。《武媚娘传奇》被人争相传阅,有人骂它妖言惑众,有人赞它字字诛心。《大唐传·苏瑶》更是在各家书坊被抢购一空。有人看完之后说:“这苏瑶,胆子太大了。”有人说:“她不怕陛下治她的罪吗?”还有人说:“你们没发现吗?——她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甘露殿。李世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大唐传·苏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苏瑶在结尾写了一段话:“我来自一千年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李世民。他不是史书上的那个千古一帝,他是我夫君。他有血有肉会累会疼,会抱着女儿举高高,会在深夜握着我的手说‘朕在这儿’。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我是谁——我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生活在最好的大唐。”
李世民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长安的天空,笑了。
“苏瑶,”他低声说,“你胆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