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六月廿五,午后。
长安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蝉鸣像一把把锯子,把午后的寂静锯得七零八落。苏瑶坐在甘露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安宁趴在旁边的凉席上,正和那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猫猫,你为什么不理我?”安宁伸手去拽猫尾巴。
橘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跳下凉席,从容地走到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安宁瘪了瘪嘴,正要哭,采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江南的信!”
苏瑶的手一顿,团扇停在半空中。江南的信——是武媚娘。她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上面是娟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从容的、踏实的安定感。
“苏瑶姐姐如晤:臣妾——不,我已到扬州半月了。泰殿下待我极好,在瘦西湖畔为我寻了一处小宅院,不大,但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我到的第一天,看见那棵石榴树,哭了一场。哭完了,笑了。我想,这就是命。我种了十年的石榴,最后住的地方,也有一棵石榴树。扬州很好。这里的雨是软的,风是甜的。街上有卖桂花糕的,味道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的甜,扬州的糯。泰殿下带我去了瘦西湖,湖上有船,船上有唱曲儿的姑娘,唱的是吴侬软语,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幅绣了一年的石榴图拿出来,裱好,挂在了堂屋里。每天早晨推开窗,先看见那幅图,再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我心里想的是——长安的安仁殿,也有我的石榴树。但我现在,不用等十年了。这里的石榴树,明年就会开花。
苏瑶姐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走了。谢谢你让陛下放了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对了,泰殿下说,他正在编一本《江南风物志》。他说,等编完了,要寄一本给长安,让我也写一篇。我说我只会绣花。他说——‘绣花也是风物。’我哭了。苏瑶姐姐,江南的雨,真的很好。武媚娘顿首。”
苏瑶看完信,眼眶红了。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看向窗外——长安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几只鸟从御花园的方向飞过来,落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窗台上,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眯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那个人,还好吗?
苏瑶笑了,伸手摸了摸猫的头:“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