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辞》_竹林逢故人 - 伍栖月

九月十三，清晨。

姜南絮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是当年姜家武师教的，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强身健体、应急防身绰绰有余。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还会武功？”

“三脚猫功夫。”姜南絮收了势，接过青芷递来的帕子擦汗。

她正打算回房换衣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太子殿下不在，您不能进去——”

“让开。”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姜南絮心头一凛。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院门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萧珩。

他穿着亲王蟒袍，腰佩长剑，面容清冷如霜。衣袍下摆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青禾青芷面面相觑，不知该拦还是不拦。

“你们都退下。”姜南絮开口。

青禾犹豫了一下，拉着青芷退出院外，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晨光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珩站在光影里，姜南絮站在廊下，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萧珩打破了沉默。

“你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摄政王殿下专程来问我住得习不习惯？”姜南絮语气平淡，“东宫的茶比顾府的好，床也比顾府的软，殿下放心。”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絮，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姜南絮看着他，“来看我死了没有？来告诉我你又定了谁的罪？还是来——”

话没说完，萧珩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惊人。

“赵仲和的事，你不要插手。”他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裴之珩给你的消息，九月十五万安寺——不要去。”

姜南絮一怔。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萧珩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那是一个陷阱。赵仲和早就知道你在查他，他在万安寺布了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

姜南絮心往下沉。

“你凭什么断定是陷阱？”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赵仲和。”萧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年姜家案，赵仲和负责伪造证据。我亲眼看着他，把一份份假证呈上御前。那些证词、那些信笺、那些‘人证’，全都是他一手炮制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

“我眼睁睁看着他做这些，却什么都不能做。”

姜南絮盯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你不能做，是因为你不敢做，还是因为你不想做？”

“因为陛下要姜家死。”萧珩一字一句，“谁拦，谁死。”

“所以你选择活。”姜南絮冷笑，猛地甩开他的手，“萧珩，我不怪你贪生怕死。我怪的是——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让我和我父亲早做准备，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我父亲的人头来换你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萧珩的声线骤然拔高，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姜南絮，你以为我稀罕什么摄政王？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夜里梦见姜大人的血？你以为——”

他忽然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汹涌的情绪。

“你以为，我这双手，洗得干净吗？”

他抬起手，伸到她面前。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此刻，那双手微微颤抖着。

“这双手，定过你父亲的罪。”他说，“这双手，签过姜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死刑令。这双手，在你母亲撞柱的时候，没有伸出去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阿絮，我这辈子，洗不干净了。”

姜南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恨他。

恨他背叛，恨他软弱，恨他明明可以救却选择袖手旁观。

可她更恨的是——她恨他，却还是心疼他。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身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姜南絮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轻：

“九月十五，不要去。”

“赵仲和的陷阱，我替你去踩。”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愿不愿意……再叫我一声萧师兄？”

脚步声远去。

院门开合，竹林重归寂静。

姜南絮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只兔子糕，还剩下半块，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