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九月十二。
姜南絮住进东宫别院的第三天。
别院在东宫西北角,与太子寝殿隔着一片竹林,闹中取静。裴之珩拨了两名贴身侍女给她,一个叫青禾,一个叫青芷,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姑娘,太子殿下吩咐了,这院里的东西您随便用,缺什么只管说。”青禾十四五岁,圆脸大眼,说话时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青芷年长些,沉稳寡言,只在必要时开口。
姜南絮点头致谢,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名册上。
裴之珩给她的名册,记录着当年参与构陷姜家的所有官员——户部尚书赵仲和、大理寺卿钱牧之、御史中丞孙正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血债。
她翻开父亲留下的木匣子,将里面的信笺与裴之珩的名册一一对照。
赵仲和私通北境的证据,与姜家案的时间线高度重合。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脑海中成形:赵仲和为了掩盖自己通敌的罪行,先下手为强,联合朝中势力构陷姜伯庸。而皇帝乐见其成——姜家树大根深,本就是皇权的心腹之患。
所以,赵仲和是刀,皇帝是执刀人。
姜南絮闭了闭眼,将木匣收好。
翻案的第一步,是要找到赵仲和与北境通敌的更多实证。父亲留下的信笺虽有力,但毕竟只是复印件。若能拿到原件——赵仲和亲笔签署的密信、北境可汗的回函——便是铁证如山。
可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如何查案?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青禾快步进来,福了福身:“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裴之珩已踏进院门。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月白长衫,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书生气。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
“南絮,尝尝这个。”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做成小兔子的形状,精致可爱,“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我尝了一块,觉得你应该喜欢。”
姜南絮看着那碟兔子糕,恍惚间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下朝回来也会给她带点心,也是这般模样。
她垂下眼,轻声道:“多谢殿下。”
裴之珩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册和信笺,没有多问,只是说:“查案的事不急,身体要紧。你这几日瘦了,青禾说你每餐只吃几口。”
姜南絮一怔。
他知道她吃得少?
裴之珩见她发愣,笑了笑,伸手将那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至少把这一碟吃完,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的笑容温润无害,语气却不容拒绝。
姜南絮拿起一块兔子糕,咬了一小口。桂花馅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热意——还是温的,他是一路小跑着送来的吗?
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东宫的这三天,裴之珩每日都来。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几本闲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坐坐,跟她说几句闲话。
他不提查案,不提朝政,不提萧珩顾晏之,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而他是一个殷勤的东道主。
但姜南絮知道,这种“普通”背后,是裴之珩刻意营造的温柔假象。
他是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
他不可能不知道,收留一个朝廷钦犯意味着什么。
“殿下。”姜南絮放下糕点,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帮我?”
裴之珩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说过了,你十岁那年救过我。”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姜南絮摇头,“殿下不是那种会为了儿时恩情押上身家性命的人。”
裴之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的温润不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南絮,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姜南絮不解。
裴之珩却没有再解释,站起身来。
“早点休息。”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明日是我母后的忌日,我要去皇陵祭拜。你若闷了,可以让青禾陪你在东宫花园走走,别出东宫就行。”
“殿下节哀。”姜南絮起身行礼。
裴之珩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青禾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声嘀咕:“太子殿下对姑娘真好。奴婢在东宫三年,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么上心。”
姜南絮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碟兔子糕,忽然发现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上面是裴之珩清隽的笔迹——
“赵仲和每月十五去城外万安寺进香,届时防备松懈,是取信良机。九月十五,就在三日后。”
姜南絮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忘记她的事。
他只是不想当着侍女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