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彻底明朗。
长乐宫坐落后宫正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较之东宫多了几分艳俗华贵。
苏贵妃执掌六宫数年,圣宠虽淡,权柄却重,又育有二皇子寄衍,素来野心勃勃,处处与东宫暗中对峙。
顾朝颜抵达长乐宫外时,各宫嫔妃,世家命妇已然尽数到齐。
众人皆是听闻今日新太子妃首次入宫请安,早早赶来,或观望,或巴结,或等着看一场笑话。
毕竟昨日大婚盛况人人皆知,可人人亦知,太子大婚当夜,独宿理政殿,弃新妃于婚房。
这位顾氏嫡女,看似嫁得风光,实则是空有头衔,毫无恩宠。
“太子妃到。”
宫人扬声通传,打破殿内私语。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尽数落在顾朝颜身上。
她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绝,步履从容,神色恬淡。
面对满堂审视目光,不慌不怯,身姿端挺,缓步走入殿中。
行至殿中正中,她屈膝俯身,礼数周全,声音温软清亮:
“臣妇顾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上座的苏贵妃斜倚软榻,一身华贵宫装,妆容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倨傲。
她慢悠悠抬眸,视线落在顾朝颜身上,上下打量,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意的轻慢:
“免了吧。”
苏贵妃抚着腕间蜜蜡手串,似笑非笑开口:“顾氏果然是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规矩倒是学的周全。”
“只是本宫听说,昨日大婚之夜,太子妃独守空房?”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暗自心惊。
这话分明是当众羞辱太子妃不得宠,直言她新婚被弃!
青禾晚月脸色微紧,下意识想上前替自家小姐辩驳,却被顾朝颜眼神淡淡制止。
顾朝颜眉眼依旧平和,不见半分窘迫难堪,抬眸从容应答:
“殿下监国理政,日夜操劳,昨夜朝堂尚有要务未结,是以未曾留宿。”
她语气平静,不动声色替寄灵圆了颜面,也化解了自己的难堪。
既保全了东宫体面,也未曾落得半句怨怼。
苏贵妃本就是刻意刁难,怎会轻易作罢。
她轻笑一声,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哦?政务繁忙?”
“太子自少年监国,夜夜理政乃是常事,从前也未曾见他为了政务而耽误大事。”
“说到底,还是太子妃不得殿下欢心,对吧?”
殿内一众贵女嫔妃纷纷低头,不敢插话,眼底却藏着戏谑与看好戏的笑意。
谁都想看看,这位风光大嫁的太子妃,今日该如何收场。
顾朝颜眸光微淡,心底通透清明。
苏贵妃此举,从不是单纯刁难她,而是借打压太子妃,折损东宫颜面,试探太子底线。
她若是慌乱示弱,便会让人拿捏把柄,落得怯懦无用的话柄;她若是强硬辩驳,便是以下犯上,失了儿媳礼数。
进退皆是陷阱。
片刻沉静后,顾朝颜缓缓开口,声线温柔却字字端正:
“娘娘此言差矣。”
“殿下身系大宸山河,以朝政为重,以万民为先,是储君本分,臣妇身为东宫太子妃,当以殿下社稷为重,岂敢拘泥于儿女私情,枕边温存?”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年纪轻轻的顾朝颜,竟有如此通透心性与从容气度。
苏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被堵得哑口无言,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本想当众折辱顾朝颜,反倒衬得自己小家子气心胸狭隘。
沉默半晌,苏贵妃压下心底不快,冷冷道:“倒是会说话。”
她语气骤然转厉,借机立威:“就算心系社稷,也不该疏冷内帏,身为太子妃,无法笼络夫君心意,便是最大的失职!”
“往后东宫内务,你需多自省,多安分,莫要空占太子妃之位,毫无用处!”
苛责之声落满大殿,压迫感扑面而来。
气氛凝滞到极致。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自带威压的男声,陡然穿透满堂沉寂。
“哦?”
“贵妃倒是懂得,如何管教本殿的内宅家事?”
声音冷冽,带着一丝浅浅的嘲弄,却裹挟着雷霆般的压迫感。
众人骤然回头,神色大惊,纷纷起身垂首。
殿门口,玄色身影立在晨光之中。
寄灵立在那里,墨色眼眸沉沉,周身寒气翻涌,一身朝服未卸,显然是早朝过后,径直赶来此处。
他本无需过问后宫晨昏定省之事。
可方才行至半路,听闻长乐宫方向人声肃静,似有争执,鬼使神差般,改道而来。
一入殿,目光便精准落在殿中那道浅碧身影上。
顾朝颜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眉眼淡然。
方才被当众苛责刁难,她未曾半分低头示弱,也未曾流露半分委屈,依旧端庄守礼,安稳自持。
可不知为何,看着她安然无波的模样,寄灵心底莫名窜起一缕躁怒。
苏贵妃万万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驾临,心头一慌,脸上强撑笑意:
“太子来了,本宫不过是教导太子妃恪守本分,并无他意。”
寄灵缓步走入殿中,身姿矜贵冷绝,威压覆满整座长乐宫。
他未曾看苏贵妃一眼,只垂眸看向身侧的顾朝颜。
少女眉眼清润,安静温顺,方才唇齿辩驳之时从容锐利,此刻垂立一旁,温顺得像从未与人争执过半分。
他心底那点别扭愈发浓烈。
他冷声开口,响彻大殿:
“本殿的太子妃,何须旁人教导本分?”
直接怼得苏贵妃脸色惨白。
满殿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
寄灵眸光冷淡扫过上座贵妃,语气寒凉:
“朝颜知礼守度,识大体,顾大局,体恤本殿朝政辛劳,不扰内帑,不生是非。”
“这般通透懂事,何来失职之说?”
方才苏贵妃所有的苛责,尽数被他全盘驳回。
苏贵妃颜面尽失,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强压怒火:“殿下,本宫只是……”
“够了。”
寄灵直接打断她的话,不愿多听半句。
“后宫安分守礼即可,东宫之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这话,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
警告苏贵妃,不得再随意插手东宫事宜,不得刻意刁难太子妃。
苏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勉强颔首:“是,本宫知晓了。”
满堂命妇嫔妃,此刻彻底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之心。
谁都看得明白。
太子看似冷淡疏离,却容不得旁人半句欺负太子妃!
寄灵不再看众人,目光落回顾朝颜身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听不出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护持:
“随本殿回东宫。”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依旧是不回头不等候的冷硬姿态。
顾朝颜微微颔首,屈膝告退,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乐宫。
出宫道,离了长乐宫范围,周遭无外人。
宫道两侧花木繁盛,晨风轻柔,吹散了方才殿内的压抑戾气。
一路沉默前行。
直到行至岔路口,远离所有宫人耳目,前方那道玄色身影骤然停步。
寄灵侧身回头,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晨光落在他凌厉的眉眼间,冲淡几分冷戾,却依旧深沉难辨。
他看着她,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方才,为何不告诉本殿?”
若是旁人被当众如此刁难,早已委屈落泪或是想方设法告状求怜。
她却默默受下所有苛责,独自从容化解,半分不曾向他提及。
顾朝颜抬眸,温柔眼眸澄澈坦然,轻声应答:
“不过分内小事,无需烦扰殿下。”
“臣妇可自行化解,不必劳殿下分心朝政。”
他盯着她安静温顺的眉眼,心口闷躁更甚,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带着嘴硬的别扭:
“顾朝颜。”
“你是本殿的太子妃。”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
他默认,他护她,是本分,是理所当然。
风吹过宫道,花落簌簌。
顾朝颜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抬眸看向眼前冷面储君。
他依旧眉眼冷冽,神色疏离,看不出半分温情。
嘴上从无软语,态度依旧别扭冷淡。
可偏偏,在她受委屈之时,是他不问对错,不问缘由,第一时间赶来护她周全。
原来这世人畏惧的嘴硬冷戾的太子殿下,
别扭外壳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偏袒。
顾朝颜轻轻垂眸,唇角微弯,温声应道:
“臣妇,知晓了。”
寄灵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心底那点躁怒莫名消散大半。
周身戾气褪去,只剩淡淡的别扭。
他别开目光,恢复惯常的冷漠姿态,硬邦邦丢下一句:
“往后有人刁难,无需隐忍。”
“告诉本殿,自有本殿为你做主。”
说完,不等她应答,率先抬步前行。
背影挺拔,步履匆匆,似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悄然流露的在意。
顾朝颜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眉眼温柔,轻轻浅笑。
真好。
他冷硬,他嘴硬,他疏离。
他待她,藏着最笨拙最真诚的护佑。
这清冷孤寂的东宫岁月,好像,也未必全然荒芜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