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风软,落英簌簌铺满长长的宫道。
两人一前一后折返东宫。
寄灵步履偏快,玄色衣袍扫过青石地面,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从头到尾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可步伐节奏,却悄然放得极缓。
刻意迁就着身后那人的步速,不至于让她费力追赶,也不至于让两人距离过远,落得旁人闲话。
顾朝颜心细,早已察觉这细微至极的小动作。
她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眸光清浅,心底微动。
这位太子殿下,素来嘴硬,惯了冷漠示人,连温柔都藏得这般隐晦,半点不肯外露。
一路无言,稳稳踏入东宫朱门。
方才长乐宫一场刁难,转瞬便传遍后宫与朝堂边角。
沿路宫人内侍,见了二人归来,尽数垂首屏息,不敢抬头对视。
谁都清清楚楚记得,方才太子在长乐宫强势护妻的模样。
从前人人都道太子无心情爱,冷漠寡情,对这场政治联姻毫不在意。
可今日一闹,所有人瞬间恍然,太子冷淡是真,暗中护短,亦是真。
回到内殿宫廊,寄灵终于停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望着身前的少女。
晨光落在顾朝颜清丽温婉的眉眼上,褪去了方才应对贵妃的端庄锐利,只剩温顺柔和,安静得让人心头一软。
想起方才苏贵妃步步紧逼,当众折辱的模样,寄灵心底残留的戾气尚未散尽,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冷沉:
“今日之事,委屈了?”
问话直白,却僵硬别扭,全然不似寻常男子温柔问询。
顾朝颜轻轻摇头,眉眼恬淡:“不委屈。”
“臣妇身居其位,便该受其责,后宫试探本是常态,今日能体面化解,已是最好结果。”
寄灵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薄唇微抿。
他本以为,她即便嘴上懂事,心底定然藏着些许酸涩委屈。
她偏偏清醒至此,半点都不矫情。
反倒衬得方才怒气冲冲赶去长乐宫为她撑腰的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他心头莫名又涌上几分熟悉的别扭,沉声开口:
“往后在后宫,无需太过忍让。”
“你是堂堂正正经册的东宫太子妃,位份尊崇,除帝后之外,无人有资格苛责于你。”
顾朝颜抬眸望他,温声应道:“臣妇谨记。”
他别开视线,刻意板起冷脸,转移话题:
“东宫内务,你初接手,可有难处?”
顾朝颜如实回道:“诸事规整,下人各司其职,暂无难处。”
她昨日入东宫,短暂半日,便已摸清内宅规矩人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
寄灵微微颔首,淡淡吩咐:“若是有人懈怠欺瞒,阳奉阴违,不必留情,直接处置。”
“东宫之人,只服强权,不服温顺。”
他是教她立威,教她站稳脚跟,不必为了体面委屈自己。
顾朝颜心底微暖,轻轻应声:“是。”
说完正事,寄灵再无多言,转身便往清心殿方向走去。
顾朝颜静静立在廊下,看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消失在殿宇转角,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青禾紧随身后,此刻才敢松了口气,低声感慨:
“小姐,方才真是险,还好殿下赶去了!奴婢方才吓得心都提起来了。”
若是太子晚来片刻,指不定苏贵妃还要如何刻意刁难羞辱。
晚月也连连点头:“从前听闻殿下冷漠寡情,不近女色,今日才知,殿下只是不善言辞,心里是护着小姐的。”
顾朝颜垂眸,指尖轻拂廊边飘落的花瓣,轻声道:
“殿下素来面冷心沉。”
“他从不会说温柔话,却会做温柔事。”
清心殿内。
寄灵落座案前,翻开堆积的朝政卷宗,神色恢复往日的冷肃沉凝。
墨影躬身入内,低声复命:“殿下,苏贵妃回宫后,已然闭门静养,再无动静,今日长乐宫一众嚼舌的宫人,趋炎附势的低位嫔妃,属下都已记下。”
寄灵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冷冽:“处置了。”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
墨影应声,又忍不住轻声开口:“殿下今日……格外护着太子妃。”
寄灵翻阅卷宗的指尖一顿,眸色微沉,冷声驳斥:
“本殿只是护东宫体面。”
“太子妃受辱,便是东宫受辱,本殿不过是维护储君威仪,与旁人无关。”
嘴硬依旧,理由冠冕堂皇。
墨影心底了然,却不敢拆穿,只低头应声:“是,殿下英明。”
他跟了殿下十年,最是清楚。
东宫体面何其多,从前旁人暗中挑衅,折辱东宫,殿下也从不会这般动怒清算。
看来是遇上太子妃的事,殿下的底线一降再降,脾气一爆再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