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窗,落满一室赤红喜韵。
红绸垂落,烛火摇曳,明明是极尽旖旎的洞房花烛夜,却冷清得只剩下她一人。
顾朝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嫁衣细腻的金线纹路,神色平静无波。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两名贴身侍女垂首入内。
是她从顾家带来的陪嫁侍女,青禾与晚月。
二人看着满室喜庆却空寂无人的喜房,眼底皆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大婚之夜,新郎弃新妃于婚房,这事若是传出去,明日整个京华都会流言四起,人人都要笑话太子妃不得圣宠,徒有虚名。
青禾忍不住低声劝慰:“小姐……殿下许是今夜朝政劳累,一时无暇顾及此处,并非有意冷落您。”
她试图找补,想替那位冷面太子圆上几分情面。
晚月也连忙附和:“是啊太子妃,殿下监国日理万机,许是习惯了独处,并非刻意薄待您。”
顾朝颜闻言,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清淡温和,无半分怨怼。
“无需宽慰。”
她声音轻缓,沉静安然:“殿下本就无心这场婚事,疏离是本分,冷淡是常态,本就该如此。”
从赐婚圣旨落下的那一刻,她便从未奢望过东宫温情。
他冷他的储君威仪,她守她的太子本分,互不干涉,互不牵绊,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顾朝颜抬手,示意二人上前:“替我卸了嫁衣,梳洗安寝吧。”
“是。”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上前服侍。
繁复厚重的大红嫁衣层层褪去,满头华贵珠翠尽数摘下。
卸下一身婚嫁枷锁,顾朝颜换上一身素色软绸寝衣,褪去了大婚的隆重艳丽,只余下眉眼间清清浅浅的温润安宁。
烛火跳跃,映得她眉眼柔和,静谧脱俗。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雕窗。
晚风携着暮春的微凉扑面而来,吹散了满室浓郁的合卺香,也吹散了那一丝刻意营造的,虚假的旖旎暖意。
窗外月色皎洁,洒落满园清辉。
东宫偌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处处皆是皇家气派,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冷。
这里是大宸最尊贵的东宫,也是最深最寒的牢笼。
顾朝颜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淡然远眺。
既入东宫,便安之。
东宫西侧,清心殿。
距离大婚喜房不过数道宫廊,却是两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处是太子寄灵平日起居理政的私殿,素来清静无人敢擅闯,肃冷威严,常年无暖。
暗卫墨影垂首立在殿中,看着端坐案前,神色沉冷的自家殿下,心底暗自唏嘘。
今日大婚,举国同庆,百官恭贺,普天之下无人不欢。
唯独他家主子,大婚之夜独居理政殿,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戾气沉沉,半点新婚喜气也无。
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书卷摊开于案上,可太子目光落于纸面,许久未曾挪动半分。
墨影跟随寄灵多年,最是了解他性情。
殿下素来冷心冷情,无心风月,对世俗情爱更是嗤之以鼻,这场政治联姻,本就令他心生抵触。
今夜这般疏离冷淡,早已是意料之中。
沉默良久,寄灵终于抬眸,眸光沉沉,淡淡开口:
“东宫各处人手,都清点完毕了?”
墨影立刻回神,恭声应答:“回殿下,已尽数清点完毕,东宫内侍、宫女、洒扫下人,皆已核查底细,无可疑之人,太子妃带来的两名陪嫁侍女,身家清白,性情稳妥,并无问题。”
寄灵指尖轻叩桌案,节奏缓慢,透着几分沉郁心绪。
“她呢?”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墨影老实回话:“回殿下,太子妃回了喜房,片刻前已卸下嫁衣,开窗临风,神色安然,并无委屈,哭闹之态,全程安静安分。”
这话一出,清心殿内瞬间寂静一瞬。
寄灵深邃的黑眸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顾朝颜身为顾氏嫡女,自幼金尊玉贵长大,必然心性骄傲,自持身价。
今夜他当众疏离,大婚分房,直言禁足正殿,冷弃婚房,换做任何一位世家贵女,定然难堪落泪,心生怨怼,或是故作柔弱博取同情。
他甚至已经备好她来日借着顾氏势力,或是故作温婉姿态来纠缠,来逢迎的所有后手。
没有料到她半点波澜也无。
寄灵薄唇微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墨影观察着自家殿下沉凝的神色,壮着胆子低声开口:“太子妃性情沉静,举止端庄,进退有度,属实难得。”
寄灵眸光微冷,淡淡斥道:“安分?”
他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猜忌冷意:
“顾氏百年士族,根深叶茂,她身为嫡长女,自小深谙权谋制衡之道,这般安分,要么是故作姿态,隐忍蓄力,要么是胸有城府,欲以无为博美名。”
他见惯了世家之人的玲珑算计,从不信无端的纯粹与温顺。
越是看似无害,温顺安分之人,往往藏得最深,谋得最多。
墨影闻言不敢再言,只得垂首听命。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书卷页角轻轻翻动。
寄灵的目光,看似落于朝政卷宗,心底却莫名反复浮现方才红妆立在阶下的模样。
绯衣温婉,眉眼清润,立于满目繁华之中,安静从容,不卑不亢,还有她方才那句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他的心口莫名闷得发躁,冷声道:“传吩咐。”
“殿下请讲。”
“东宫份例,太子妃一应吃穿用度,按最高规制供给,不得克扣,不得怠慢。”
墨影一愣。
方才殿下还句句疏离,划清界限,摆明了不宠不爱,绝不亲近,此刻却又特意下令厚待太子妃份例?
寄灵垂眸,掩去眼底微澜,语气冷硬依旧:
“顾氏体面,不可轻辱,莫让人抓住把柄,妄议东宫,挑拨君臣士族关系。”
理由冠冕堂皇,维持大局的姿态。
墨影立刻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他心底清楚,殿下嘴上皆是疏离算计,行动却早已悄然不同。
只是他家殿下,素来嘴硬至极,最是擅长口是心非,藏情于心。
墨影退下之后,清心殿重归寂静。
寄灵抬眸,望向窗外月色皎洁的夜空。
目光穿过层层宫廊,遥遥望向不远处灯火明亮的太子妃寝殿方向。
夜色深沉,两殿遥遥相望,咫尺距离,却隔了万丈疏离。
他冷声自语,嗓音低沉,带着无人看穿的别扭执拗:
“安分守己,便可得一世安稳。”
“莫要自作聪明,妄生事端。”
这是警告,亦是……隐晦的保全。
他厌弃算计,厌烦纷争。
若顾朝颜当真能这般安分沉静,安稳度日,不涉权谋,不搅东宫,他便许她一世太子妃尊荣,保她余生安稳无忧。
翌日,天光大亮。
晨曦穿透薄雾,洒满整座东宫。
顾朝颜起身极早。
天未破晓,她便已然梳洗完毕。
一身素雅浅碧宫装,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支玉簪固定,素净清雅,端庄得体。
青禾端来温热早膳,轻声道:“小姐今日需去往长乐宫,给贵妃娘娘晨昏定省。”
当今后宫无后,位分最高者便是养育二皇子的苏贵妃,执掌六宫事宜,是东宫首要敬奉的后宫长辈,新妃入门,按规矩,必须第一时间拜谒后宫贵妃。
晚月担忧道:“苏贵妃素来偏爱二皇子,与殿下素来不和,怕是会借机刁难小姐。”
苏贵妃一直暗中忌惮太子权柄,视东宫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太子迎娶顾氏嫡女,强强联合,更是让贵妃心生忌惮。
此番拜见,定然少不了刁难试探。
顾朝颜神色淡然,轻轻执起手边茶盏,温声开口:
“规矩礼数,我尽数周全。”
“她寻她的错处,我守我的本分,足矣。”
身正心端,便无惧一切刁难试探。
收拾妥当,顾朝颜携侍女二人,从容步出寝殿,去往长乐宫。
只是她尚未走出东宫宫道,便远远看见前方宫道尽头,立着一道玄色挺拔身影。
晨光熹微,少年储君立于宫阶之上。
寄灵衣袍肃冷,身姿孤绝,眉眼覆着晨霜般的清冷凛冽。
他应当是正要去往前殿早朝。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晨间薄雾缭绕,隔开两人距离,更衬得气氛疏离淡漠。
顾朝颜率先垂眸,依礼微微屈膝,温婉行礼:
“臣妇,见过殿下。”
新婚一日,她已从顾氏嫡女,变为东宫太子妃,自称已然更改。
宫道之上,风轻轻吹过。
寄灵居高临下,沉沉目光落在她素净清雅的身影上。
褪去昨夜赤红嫁衣,一身浅碧素衣,清清淡淡,安安静静。
不饰繁华,不争艳色,依旧端雅无双。
他静静看了她两息时间,漆黑眼眸深沉难辨。
最终,只余下一句冷淡疏离的叮嘱,随风落至她耳畔:
“谨守礼数,勿失东宫体面。”
话音落,他未等她应答,转身径直离去。
只是无人知晓。
决绝离去的冷面太子,步履沉稳走远之后,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微蜷。
心底那点昨夜便萦绕不散的莫名的别扭心绪,
在看见她温顺躬身,安然守礼的那一刻,愈发浓重,挥之不去。2
磕到了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