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宸王朝,景和七年,暮春。
连日天朗气清,京华城铺了满城融融春色,最是一年风物温柔之时。
可今年的京城,比春色更盛的,是横贯长街,绵延十里的红。
今日是大宸储君,东宫太子寄灵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彩轿过街,锦缎铺地,珠玉垂帘。
自顾氏府邸至皇城正门,一路鼓乐喧天,百官列道,万民驻足观望,举世皆叹,是百年难遇的盛大婚仪。
顾朝颜端坐在鎏金绣凤的喜轿之中。
一身正红嫁衣,金线绣缠枝连理,层层叠叠的裙摆铺落轿中,鸦发一丝不苟挽成待嫁发髻,仅簪一支简约赤金点翠步摇,安静垂落耳畔。
她眉眼清润,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欢喜,也无半分惶恐不安。
唯有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浅浅垂着,落在轿前晃动的流苏之上,静得如一汪无波春水。
她是大宸百年世族,文臣之首顾氏的嫡长女,顾朝颜。
自小生得端庄温婉,饱读诗书,性情沉静通透,是京中无数权贵子弟暗自倾慕的名门贵女。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最后圣上一纸赐婚,将她指婚给了天底下最不能招惹也最清冷孤绝的当朝太子,寄灵。
人人都说,顾朝颜是高攀。
唯有顾朝颜自己心知,这场婚事,从来无关情爱,无关良缘,只是一场最体面也最冰冷的朝堂制衡。
当今圣上体弱多病,常年疏于朝政,外戚势力盘踞朝堂,宗室诸王虎视眈眈,朝野暗流汹涌。
太子寄灵年少监国,手握重权,铁血摄政,手段狠戾,性情冷僻。
圣上赐婚,令百年清贵,根基稳固的顾氏与东宫联姻,为的便是以士族之力,稳固储君权柄,制衡外戚专权。
她是顾家送入东宫的一枚棋子,亦是皇权拉拢士族的一桩筹码。
轿身微微轻晃,一路缓缓前行。
隔着一层薄薄轿帘,外头的喧嚣热闹尽数隔在外界,锣鼓人声遥远模糊,衬得轿内愈发寂静清冷。
顾朝颜轻轻抬眸。
她听闻过太多关于这位太子的传闻。
少年立储,十五监国,杀伐果断,心性深沉,年仅弱冠之年,便压得满朝文武不敢妄言,镇得宗室诸王俯首敛锋。
世人敬畏他,惧怕他,无人敢近,无人敢揣摩其心思。
亦无人见过这位冷面储君,对谁流露过半分温情。
这样一个人,怎会真心接纳一桩奉旨而来的联姻?更不会接纳一个素未谋面,身为士族筹码的太子妃。
顾朝颜心底清明,早已预料到这场婚事的结局。
无温,无宠,无温情。
喜轿终于停落,稳稳落于东宫正门之前。
外头的喧嚣刹那间更近,礼官唱喏声清亮响起,层层传扬开来。
“吉时到,请太子妃落轿!”
纤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厚重的轿帘。
天光涌入,落了满眸明媚春色。
顾朝颜微微垂眸,抬手轻扶宫人手臂,缓步踏出喜轿。
一身绯红嫁衣立于东宫朱门之下,身姿娉婷端雅,眉目温柔清丽,立于满目繁华红妆之中,安静得近乎淡漠。
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纷纷落来,带着好奇探究,亦有隐晦的惋惜。
人人都想看看,这位被送入东宫制衡朝局的顾氏嫡女,究竟是何等模样,又能否在冷寂无情的东宫,站稳脚跟。
可无人敢抬头久望。
只因东宫玉阶之上,立着一道孤冷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袭玄色织金龙纹朝服,身姿修长挺拔,立于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众生。
春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整个人清贵凛冽,威压滔天。
墨发玉冠,眉眼锋利冷绝,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少见日光的冷白,五官俊美得近乎凌厉,却无半分温柔暖意。
正是大宸东宫,太子寄灵。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半分大婚的欣喜,亦无半分对待新妃的温和。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落来,落在阶下红妆的身影之上。
无波,无暖,无情。
仿佛今日这场举国盛婚,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得不演,不得不走完的朝堂仪式。
礼官上前,恭声引导礼仪:“殿下,请迎太子妃。”
声声恭请,落于风里。
玉阶之上的少年储君,迟迟未动。
周遭气氛骤然一静,百官屏息,无人敢言。
漫天喜庆红妆之下,莫名漫开一层冰冷压抑的气息。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太子无意迎她。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淡漠疏离,带着储君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习惯性的猜忌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件送入东宫的物件。
良久,寄灵才缓缓抬步。
一步,两步。
他自高高的玉阶之上缓步走下,身姿矜贵孤冷,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周遭所有喧嚣喜庆,尽数被他一身冷气压得消散无形。
他停在顾朝颜身前半步之遥。
距离不近,亦不远,疏离得恰到好处。
近得是世人眼中帝妃相配的咫尺距离,远得是两颗心隔着的距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凉薄。
“顾氏女。”
顾朝颜微微垂眸,端庄屈膝,行完整大礼,声音温软平和,礼数周全,无半分差错。
“臣女,见过殿下。”
她温顺守礼,安静恭顺,从容自持,端庄得体。
寄灵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
眼前这个人,一身大红喜服,本该是一生最娇俏欢喜的时日,却沉静得如一汪静水。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即逝,依旧是覆满寒冰的冷漠。
“随本殿入殿。”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没有抬手相扶,没有半分对待新嫁娘的温柔。
背影挺拔孤冷,决绝疏离,将满场喜庆,将身侧红妆,尽数抛于身后。
顾朝颜抬眸,静静望着那道玄色冷绝的背影。
心底无波澜,亦无意外。
她早知,这位太子,本就是这般凉薄性情。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引路:“太子妃,请随奴婢入内。”
“嗯。”
顾朝颜轻轻应声,垂眸提裙,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朱红宫门,越过层层雕梁画栋,一路繁花盛景,宫灯高挂,红绸绕廊,满眼皆是大婚喜庆之色。
可整座东宫,却无半分暖意。
处处金碧辉煌,处处庄严华贵,却处处冷清。
一如这位东宫主人的性情。
大婚仪式繁琐庄重,拜天地,拜宗庙,礼敬君臣,一应礼数,面面周全。
百官恭贺,礼官唱喏,声声顺遂,句句吉祥。
满堂皆是祝语,普天皆是盛世良缘。
只有立于正中的一对新人,全程疏离克制。
男主子面容冷峻,眼神淡漠,全程无一丝笑意。
新嫁娘温顺垂眸,安静行礼,温婉得体,却无半分新妇娇羞。
从头到尾,相敬如“冰”。
礼仪落幕,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百官尽数退去,喧嚣褪去,偌大东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喜房布置得极尽奢华,满目赤红,锦被绣鸳鸯,窗纸贴喜字,香炉燃着淡淡的合卺香,暖意融融,极尽旖旎。
可屋内气氛,却冷得刺骨。
宫人尽数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合上殿门,将满室喜庆与清冷,尽数隔绝其中。
偌大寝殿,只剩两人。
一红一玄,遥遥相对。
顾朝颜立于屋中,垂着双眸,安静伫立。
寄灵站在不远处,抬手随意取下头顶玉冠,随手置于一旁案上。
墨发散落肩头,褪去朝服正装,少了几分朝堂威压,多了几分慵懒冷戾。
他侧眸看向她,眼底无半分旖旎,只有一片沉沉寒色。
“你可知,这场婚事,意味着什么?”
他开口,嗓音清冷低沉,打破满室寂静。
顾朝颜缓缓抬眸,温柔眼眸平静看向他,轻声应答:“臣女知晓,为朝堂制衡,为顾氏效忠皇室,为东宫稳固根基。”
寄灵眸色微沉。
他沉默片刻,薄唇再启,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与疏离。
“既知晓,便安分守己。”
“入了东宫,做好你的太子妃,守你的本分,管你的内宅。”
“朝堂之事,权争之事,半分勿碰。”
“本殿无需顾家扶持,亦不需要你自作聪明。”
每一句,都是划界。
每一字,都是警告。
直白冷漠地告诉她:他不需要她。
这场婚姻,于他,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顾朝颜轻轻颔首,温顺有礼:“臣女谨记殿下教诲,恪守本分,安分守礼。”
寄灵看着她温顺清淡的眉眼,心底那点刻意蓄起的戾气,莫名无处安放。
他最厌世家女子的玲珑心思,步步算计。
可眼前这人,看似温顺柔软,却像是一汪静水,任你狂风骤雨,她自不起波澜。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漆黑眼眸沉沉,辨不清心绪。
良久,他冷淡出声,落下最后一句定论。
“今夜起,东宫正殿,你无权踏入。”
“东西两阁,你择一处居住,安分度日即可。”
大婚当夜,分房而居。
有名无实,疏离到底。
寻常新嫁娘听闻此言,纵使不闹,也定然难堪,委屈,窘迫。
顾朝颜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寄灵眸色又沉几分。
他转身,不再看她,语气凉薄:
“今夜无事,你自行安置。”
话音落,他抬步便走,径直走向殿外,没有丝毫停留。
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夜色之中。
偌大旖旎喜房,瞬间只剩顾朝颜一人。
满室红妆灼灼,暖香袅袅,喜庆满眼。
却空得荒芜,冷得寂寥。
她静静立了许久,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然。
也好。
本就是一场冰冷联姻,无爱无盼。
于她,于他,皆是最好。
她抬手,缓缓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置于一旁妆台之上。
步摇轻晃,细碎珠玉轻轻作响,落了满台微凉光影。
窗外月色初升,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顾朝颜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自语。
“殿下既冷,那此后,我便安分守礼,不扰,不缠,不盼。”
只做东宫最安分的太子妃,守礼度日,安稳余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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