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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忘川渡影

青云凡剑

昆仑墟底的风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气,比上次来时更冷了些。无妄雾消散后的崖壁裸露出青灰色的岩石,上面残留着被雾气侵蚀的斑驳痕迹,像极了陆景渊左臂上蔓延的纹路。

“布帛上说忘川渡在回音崖以西三里,沿着这条石径走就能到。”沈砚秋展开泛黄的布帛,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溪流,“这里画着条河,应该就是忘川水了。”

陆景渊的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漆黑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血管微微蠕动。他下意识地按住手臂,体内的煞心泛起一阵暖意,将那股刺痛压了下去——这是守山灵狐残留的力量在起作用。

“它好像很怕这里。”沈砚秋注意到他的异样,“要不要休息会儿?”

“没事。”陆景渊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石径上。石径两旁散落着不少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指骨深深嵌进岩石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死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潺潺的水声。一道宽约丈许的溪流横亘在石径尽头,溪水呈现出诡异的墨蓝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连风都吹不起涟漪。溪上没有桥,只有一艘老旧的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个穿蓑衣的身影,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是摆渡人吗?”沈砚秋刚要上前,就被陆景渊拉住。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别靠近。这溪水有问题。”

话音刚落,溪水里突然浮起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陆家族人的服饰,面容栩栩如生,正是十年前在煞虫之祸中失踪的二长老的儿子。尸体顺着水流漂向乌篷船,穿蓑衣的人伸手将尸体拖上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搬运货物。

“那是……陆明远?”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怎么会……”

“忘川水照的不是活人。”陆景渊盯着那具尸体,“你看他的脚,还沾着祭坛的冰碴。这是他临死前的样子。”

穿蓑衣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以及脖颈上挂着的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竟与陆、沈两家合一的信物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图腾是断裂的。

“守界人,镇魂者。”那人的声音像是被水泡过,带着股潮湿的黏腻感,“三百年了,终于等来了你们。”

陆景渊的左臂突然剧烈疼痛起来,漆黑的纹路迅速蔓延到肩膀。他能感觉到心魔在狂喜,像是见到了同类。守山灵狐残留的力量在挣扎,发出微弱的金光,却被纹路死死压制。

“你是谁?”沈砚秋将陆景渊护在身后,腕间的光链亮起,“你脖子上的玉佩是怎么回事?”

穿蓑衣的人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陆景渊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丝毫生气。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陆景渊:“我是陆承宇。也可以说,我是他没能活下来的那一半。”

陆景渊猛地睁大了眼睛。父亲不是被囚禁在冰封祭坛吗?大长老明明说……

“他确实在祭坛。”自称陆承宇的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但当年锁界阵第一次出现缺口时,他为了补阵,把自己的一半魂魄献祭给了忘川水。活着的那个在祭坛受苦,死了的这个,在这里当摆渡人。”

他拿起船上的船桨,轻轻划了一下。忘川水突然翻涌起来,浮现出无数张人脸,都是这些年死在煞心之下的族人。陆明远的尸体在水中溶解,化作一道虚影,对着陆景渊作揖,然后渐渐消散。

“忘川水洗魂,洗的不是生者的魂,是死者的执念。”陆承宇看着那些虚影,“他们都在等,等守界人和镇魂者结束这场宿命。”

沈砚秋突然想起母亲医案里的一句话:“双生祭阵,魂魄各半,生者守界,死者渡魂。”当时她以为是说初代守界人,现在看来,说的竟是陆景渊的父亲。

“心魔的残念,藏在你的骨血里。”陆承宇的目光落在陆景渊的左臂上,“它是墨渊当年没炼化干净的戾气,附在了生机之核的碎片上。你以为它怕的是守山灵狐?不,它怕的是忘川水。”

他将船划到岸边,伸出手:“上来吧。要根除心魔,必须让忘川水浸透你的骨头。但这水会勾起你最深的执念,一旦撑不住,你就会变成水里的一员。”

陆景渊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又看了看沈砚秋。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冷得像是握着一块冰。

踏上乌篷船的瞬间,忘川水突然剧烈翻涌。陆景渊的左臂爆发出刺骨的疼痛,心魔的嘶吼在他脑海里炸开。他看到了父亲在祭坛被冰封的样子,看到了母亲临死前的眼神,看到了沈砚秋倒在血泊里的画面——那些都是他最恐惧的事。

“别看!”沈砚秋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血滴在他的伤口上,“想想我们一起经历的!昆仑墟底的回声崖,祠堂里的溯洄镜,还有……”

她的声音让陆景渊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幻象,而是回忆着两人的血融合时的红金色光芒,回忆着守山灵狐温暖的皮毛,回忆着沈砚秋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执念是心魔的养料。”陆承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羁绊,是破魔的利刃。”

他将船桨递给陆景渊:“自己划到河中央。只有心甘情愿踏入忘川水的人,才能被救赎。”

陆景渊接过船桨,手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心魔在疯狂叫嚣,诱惑他放弃,说只要接纳它,就能获得无穷的力量,再也不用承受失去的痛苦。

“我不会像你一样。”陆景渊对着脑海里的心魔说,“我不是你,也不是墨渊。我是陆景渊。”

他奋力划桨,乌篷船缓缓驶向河中央。沈砚秋站在船头,光链的光芒笼罩着整个船身,替他隔绝了水中的幻象。

到了河中央,陆景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忘川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反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骨头,温柔地剥离着上面的黑气。

左臂的纹路在尖叫,迅速褪去。心魔的嘶吼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不甘的呜咽,彻底消散在水中。

当陆景渊被陆承宇拉上船时,左臂的纹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守山灵狐留下的淡淡金光。他看着水面,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瞳孔里的太极印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结束了?”沈砚秋伸手抚摸他的手臂,触感温暖,没有了之前的阴冷。

陆承宇重新戴上斗笠,将船划向岸边:“心魔没了,但宿命还在。三百年后,你们的后代会像你们一样站在这里。除非……”

他突然停住桨,忘川水再次翻涌,浮现出一幅新的画面——那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山谷,谷中开满了雪白的花,与煞竹林开花时的景象一模一样。花丛中,立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拿着另一半断裂的玉佩。

“找到‘归墟谷’,找到持有另一半玉佩的人。”陆承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或许她能彻底斩断这轮回。”

画面消失,忘川水恢复平静。陆承宇将他们送上岸,自己则划着船驶向河中央,渐渐消失在墨蓝色的水面上。乌篷船上,陆明远的尸体已经不见,只剩下半块断裂的玉佩,在水波中闪着微光。

“归墟谷……”沈砚秋看着布帛,上面并没有标注这个地方,“这又是哪里?”

陆景渊握紧左臂,那里的金光正在缓缓融入血脉。他能感觉到,守山灵狐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与煞心、生机之核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找到。”他看着沈砚秋,眼神坚定,“就像我们找到补阵的方法,找到根除心魔的办法一样。”

风从昆仑墟底吹过,带着忘川水的湿气,却不再阴冷。远处的回音崖传来隐约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某种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