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铺在蛋挞店隔壁,招牌很小,写着“老陈粥铺”四个字,门口摆着两个大号保温桶,一个装白粥,一个装小米粥。郭城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姜小帅发消息:白粥还是小米。
回复来得很快:小米。加糖。
郭城宇挑了一下眉。小米粥加糖,这是小孩子吃法。他没说什么,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条沾了米浆的围裙,看见郭城宇进来,也不招呼,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什么自己看”。郭城宇要了两份小米粥,又加了一碟咸菜、两个茶叶蛋。老板问打包还是在这吃。郭城宇说打包。
等粥的时候他靠在柜台边上,目光扫过店里那面贴满便签的墙。都是附近居民留的,写着“老陈粥铺好吃”“老板人好”“明天还来”。有一张便签贴在最下面一排,字迹很小,写着:“姜医生,谢谢你上次帮我阿婆看病。她好多了。”下面没有署名。郭城宇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到诊所的时候姜小帅正在给一个年轻男人拆线。那人胳膊上有一道大概十公分长的伤口,缝得很整齐,姜小帅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用镊子把线抽出来,涂了点碘伏,贴上一块新纱布。动作很麻利,全程不到三分钟。年轻男人说谢谢姜医生,姜小帅说不用,三天之内别沾水。男人走了之后,姜小帅朝郭城宇扬了扬下巴,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粥要趁热。”郭城宇把袋子放在诊台上。
姜小帅拆开袋子,看见小米粥,表情愣了一下。他把粥端出来,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这家粥铺我路过过好多次,从来没进去买过。”
“为什么。”
“一个人喝粥太寡淡了。要有人一起吃才行。”
郭城宇在他对面坐下来,拆开另一份粥,也舀了一勺。确实寡淡,小米粥本身没什么味道,加了糖之后带着一点温吞的甜。但他觉得还行。“那你以后想喝,我过来陪你。”
姜小帅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抬眼看郭城宇。郭城宇正低头吃粥,表情很平,好像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姜小帅把勺子放下来,说:“郭城宇,你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
“什么话。”
“就刚才那句。‘我过来陪你。’你说得跟点菜一样。”
郭城宇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说:“那我要怎么说。脸红心跳地说?”
姜小帅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把勺子往粥碗里一插,低着头继续吃。耳朵尖又红了。郭城宇看着他的耳朵,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平时对着病人从容不迫,被人叫姜医生的时候稳得像一把尺子,可一到这种时候就露怯。像一只把自己的壳撑得很大、其实底下全是软的。
“你以前。”郭城宇开口,语气放慢了一些,“在社区医院上班的时候,也这样?”
姜小帅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紧绷。“你怎么知道我在社区医院干过。”
“池骋说过。”
姜小帅的表情松下来,但松得不太自然,像一块被人掀开又盖回去的布。“社区医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用勺子刮着碗底的糖水,“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觉得只要把病看好就行。后来才知道,看病是看病,其他的事比看病难多了。”
郭城宇没有追问。他看着姜小帅刮碗底的动作,那个勺子刮了一圈又一圈,明明已经没有粥了,还在刮。他把自己还没动过的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姜小帅的碗边。“吃蛋。”
姜小帅看着那颗茶叶蛋,低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光喝粥不够。”
“嗯。”
“我又不是小孩。”
“小米粥加糖的人没资格说自己不是小孩。”
姜小帅瞪了他一眼,但手上已经把茶叶蛋拿起来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讨人厌。”
“嗯。”
“但蛋是好蛋。”
“嗯。”
姜小帅把整个蛋吃完,擦了擦手,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他看着郭城宇把剩下的一份粥吃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郭城宇,你以前有没有那种时候——做一件事,觉得是对的,结果把别人害了。”
郭城宇放下勺子。他抬起头,看着姜小帅。姜小帅没有在看他,正盯着诊台上那个血压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一下一下的,很轻。
“有。”郭城宇说。
“后来怎么办。”
“后来我就认了。是我做的事,我扛。”
姜小帅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郭城宇把粥碗的盖子盖上,推到一边。“但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
姜小帅终于把目光从血压计上移开,转到他脸上。郭城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姜小帅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道理。他是在说自己的事。那些他扛过的东西,现在沉在这个人身上,变成了话里的分量。姜小帅忽然想问他是什么事,但张了张嘴,没问。他想起郭城宇第一天来诊所时站在门口的样子——湿透的外套,按灭的烟,还有那句“路过”。这个人嘴上说“路过”的时候,大概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郭城宇。”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别买粥了。我煮点东西,你来吃。”
郭城宇看了他两秒。“你会煮饭?”
“不会可以学。你也不是一开始就会买粥的。”
郭城宇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嘴角翘得明显。姜小帅看着那个笑,觉得这个人的五官忽然都变柔和了。不像平时那样绷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终于被人按住刀柄,暂时不打算拔出来。
“行。”郭城宇站起来,把桌上的垃圾收进袋子里。“明天你煮。煮糊了我也吃。”
“你别乌鸦嘴。”
“我这是给你打预防针。”
姜小帅把他送到门口。风铃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郭城宇的袖子。郭城宇停下来,回头看他。姜小帅的手在他袖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退后一步,说:“路上小心。”
郭城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过的袖子,上面还留着一点皱褶。他抬起头,看着姜小帅退回去的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这个人一贯的做派。
“知道了。”郭城宇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姜小帅站在诊所里,听见脚步声走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拉着郭城宇的袖子,现在空空的。他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了“家常菜食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