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 cp: 四点

郭城宇四点到的。

姜小帅正蹲在诊台旁边，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老太太八十多岁，耳朵背，嗓门大，姜小帅说了三遍“放松”，她依然攥着拳头，血压计的数字跳得老高。姜小帅不急，把袖带解开，重新绑好，又说了一遍“阿婆，放松，别攥着”。老太太终于松了，数字掉下来，姜小帅笑了一下，说“好多了”。他抬头看见郭城宇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跟老太太说话。

郭城宇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诊所不大，候诊区就是两条椅子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健康杂志和一盒抽纸。他坐着，没有玩手机，看着姜小帅。

姜小帅穿着一件洗得很软的白大褂，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跟老太太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太太耳背，经常打岔，说“你说啥”“我耳朵不好”，姜小帅就再讲一遍，不烦不燥，嘴角一直挂着一点笑。

郭城宇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他想了一下，想起来池骋跟他提过——姜小帅以前在社区医院干过，干的也是这种活。池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愧疚，像是在说“他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郭城宇当时没接话，但现在看着姜小帅弯腰跟老太太说话，他觉得池骋想错了。这个人不是“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这个人就是喜欢这样的。

老太太走了之后，姜小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看见郭城宇还坐在长椅上，说：“你怎么不进来。”

“你在忙。”

“病人是阿婆，又不是什么不能旁听的。”姜小帅走回诊台，把血压计收好。“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郭城宇站起来，走到诊台旁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比昨天整齐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比昨天那个小很多。“路过一家店，看着还行。”

姜小帅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蛋挞，还温着。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说：“你昨天送猫粮，今天送蛋挞。明天送什么。”

“明天再说。”

姜小帅拿出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很脆，掉了些碎屑在诊台上，他低头用手拢了拢，丢进垃圾桶里。“这家店在哪儿。”

“中华路那边。”

姜小帅嚼蛋挞的速度慢了半拍。“中华路，离这儿开车二十分钟。”

“嗯。”

“你不顺路。”

“嗯。”

姜小帅没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蛋挞放进纸袋里，推到郭城宇那边。“你也吃。”

郭城宇拿了一个，靠在药柜旁边吃。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吃蛋挞，一个吃蛋挞，诊室里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车喇叭声。姜小帅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忽然说：“郭城宇，你以前有朋友吗。”

郭城宇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朋友。除了池骋之外的朋友。”

郭城宇想了想。“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

郭城宇看着他。姜小帅正低着头看蛋挞的酥皮，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但他的耳朵尖又是红的。郭城宇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语气却轻飘飘的，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他把最后一口蛋挞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你算我朋友？”

“不算。”姜小帅抬起头。“你天天往我这儿跑，送猫粮送蛋挞，朋友没这么勤快。”

郭城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你说算什么。”

姜小帅把蛋挞纸袋系好，放进柜台下面。“不知道。你自己想。”他走到洗手池旁边，挤了点洗手液，搓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是红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他听见郭城宇从背后走过来，停在洗手池旁边，也挤了洗手液，开始洗手。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池前面，搓手，冲水，拿纸擦干。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肩宽，一个清瘦。姜小帅看着镜子里的郭城宇，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姜小帅。”郭城宇说。

“嗯。”

“你这个人，说话老是说一半。”

“哪有。”

“刚才那句‘不算朋友’。然后呢？”

姜小帅把擦手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看着镜子里的郭城宇，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然后你自己想。想不明白就别来了。”

郭城宇看着他。姜小帅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装作在整理洗手池旁边的纸巾盒，但手是空的，什么也没整理。郭城宇没再追问。他把擦手的纸扔进垃圾桶，退后一步，说：“行。我想。”

姜小帅手里的纸巾盒终于放下了。他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郭城宇。“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好。”郭城宇说。“那我明天还来。”

“随便你。”

“姜医生，你这个人嘴很硬。”

“你第一天知道？”

郭城宇笑了一下。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小帅还靠在洗手池边上，没有动，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郭城宇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姜小帅说。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姜小帅站在原地，听着郭城宇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刚才绷得太紧了，现在人走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架一样软下来。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郭城宇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蛋挞店旁边有家粥铺，明天带粥。”姜小帅盯着那行字，在空荡荡的诊所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