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帅提前一个小时关了诊所。
他跟最后一个病人说“今天有点事”的时候,对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诊所角落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郭城宇,露出一种“懂了”的表情。姜小帅想解释,但张了张嘴,觉得解释起来更麻烦,就把话咽回去了。病人走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睛,姜小帅假装没看见。
诊所后面有个很小的隔间,原本是放杂物的,姜小帅收拾了一下,搬进去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勉强算个吃饭的地方。他又从家里带来了电饭煲、一只小炒锅和一把菜刀。东西摆好之后,他站在桌前,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大干一场的新手,装备齐全但心里没底。
郭城宇靠在门框上看他。“你确定不用我帮忙。”
“不用。你坐着。”
郭城宇没坐。他站在隔间门口,看姜小帅手忙脚乱地淘米、切菜、调酱汁。姜小帅的刀工很一般,土豆丝切得有的粗有的细,肉片厚薄不一,葱姜蒜倒是切得还行。郭城宇看了一会儿,忍住了两次开口的冲动,最后在姜小帅差点把酱油瓶打翻的时候,终于走进去了。
“我来。”他从姜小帅手里拿过酱油瓶,顺手把锅扶正,火调小了一点。“你先放油,油热了再放葱姜,葱姜出味了再放肉。肉变色了再放土豆丝。顺序别乱。”
姜小帅站在旁边,有点不服气,但又没法反驳。他确实不知道顺序。他按照菜谱上的步骤做的,但菜谱上写的是“同时放入”,他手上慢,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锅里的油已经在冒烟了。郭城宇从他手里接过锅铲,三两下把葱姜爆香,肉片滑下去,翻炒,土豆丝跟着入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会做饭?”姜小帅有点意外。
“以前一个人住,不做就得饿着。”
“那你还让我做。”
“你说你要做。”郭城宇头也没回,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规律。“我想看看你做出来什么样。”
“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看到了。”
姜小帅站在旁边,有点泄气,又有点好笑。他原本想着给郭城宇做顿饭,结果变成了郭城宇站在灶台前面炒菜,他负责在旁边递盐递酱油。他靠着墙,看着郭城宇的侧脸。做饭的时候,郭城宇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种“我什么都很稳”的冷淡,眉头微微松开,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但让他觉得踏实的事。
“郭城宇。”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都做些什么菜。”
“随便做。有什么炒什么。有时候就煮个面。”
“那你为什么天天往我这儿跑。”姜小帅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挺轻,像是怕自己问得太郑重了。郭城宇炒菜的手没停,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他把炒好的土豆丝肉片盛进盘子里,关了火,然后转过身来。
“因为你这里有人。”
姜小帅愣了一下。郭城宇把盘子塞到他手里,说:“端过去。”姜小帅端着盘子走到折叠桌旁边,把菜放好。他低头看着那盘菜,色泽不太均匀,有的土豆丝焦了,有的还白着,但闻起来很香。他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姜小帅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头。“还行。”郭城宇也夹了一筷子,没说话。姜小帅问他怎么样。郭城宇说:“比你切的好。”姜小帅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力气不大,郭城宇没躲。
吃了一半,姜小帅放下筷子,说:“郭城宇,你刚才说,因为我这里有人。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没人吗。”
“没有。”
“家里人呢。”
郭城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姜小帅看到了。“我妈走得早。我爸,”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不管我。”
姜小帅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爸也不管我。我妈也走得早。后来我跟着我外婆。外婆走了之后,就剩我一个了。”
郭城宇抬起眼看他。姜小帅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郭城宇听出来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收着的。这个人惯会用“没事”“还好”“都过去了”把很多东西藏起来,藏得太好,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你比我强。”郭城宇说。“你还会煮个粥。我第一次煮饭的时候,锅底烧穿了。”
姜小帅笑了一下。“你也会烧穿锅底?”
“那时候十几岁。不知道放多少水,也不知道火候。”
“后来怎么学会的。”
“饿了几顿。后来发现饿着更难受,就开始好好学了。”
姜小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郭城宇,你以后别一个人吃饭了。”
郭城宇看着他。
“我诊所后面这个隔间,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放得下两个人。你要是不忙的时候,就过来吃。我不太会做,你教我就行。”姜小帅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郭城宇的眼睛,而是盯着他碗里剩的那点饭粒,语气很稳,像在跟一个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郭城宇放下筷子。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碗里最后那点饭扒干净,然后说:“行。”
姜小帅这才把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郭城宇的嘴角弯着,弧度比平时大。姜小帅被他笑得有点慌,低下头把盘子里的剩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吃完了就多吃点菜,别光吃饭。”
郭城宇夹了一筷子,没吃,搁在碗里,看着姜小帅。姜小帅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耳朵红。”
姜小帅放下筷子,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反射。捂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觉得太明显了,又把手放下来,嘴硬:“没有。你眼花了。”
郭城宇没跟他争。他低头把碗里那点菜吃完,然后站起来收碗。姜小帅说我来洗。郭城宇说你洗碗行吗,别把碗打了。姜小帅说我又不是小孩。郭城宇说小米粥加糖的人。姜小帅把抹布甩在他身上,郭城宇接住,笑了一声。这声笑比以往都大一点,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把姜小帅脸上那点恼意也冲淡了。
后来碗还是郭城宇洗的。姜小帅站在旁边负责擦干和放回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在那个只够一个人转身的水池前面,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没有人躲,也没有人刻意凑近。
收拾完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郭城宇没有走,姜小帅也没催。两个人坐在诊所候诊区的长椅上,喝姜小帅泡的茶。诊所只开着那盏台灯,光线黄黄的,很软。
“郭城宇。”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郭城宇偏过头看他。姜小帅正捧着茶杯,低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耳朵尖还是红的。郭城宇想了想,说:“你看着做。我不挑。”
“那你别嫌难吃。”
“不嫌。”
姜小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喝了口茶,把目光转回杯子里,轻声说:“那你明天早点来。诊所五点关门。”
“行。”郭城宇说。“五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但诊所里面很干,很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