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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故地

雷朋:风声象限

横店变了。

梓渝站在影视基地正门外的停车场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眯着眼看大门上那块新换的招牌。字体和以前不一样了,烫了金边,比以前那块大了整整一圈,气派了不少。门口多了几台人脸识别闸机,以前只有两个保安坐在岗亭里抽烟,现在变成了一整队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变大了。”他说。

田栩宁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把棒球帽往他头上一扣,说变的不只是大门。梓渝把帽子摘下来,看见帽檐上绣着“风声象限”四个字,是很早以前剧组的应援周边,边角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他问这帽子你还留着?田栩宁说在抽屉里,顺手拿的。

梓渝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低帽檐,说走吧。

他们这次来横店不是因为拍戏。田栩宁在附近城市有个商业活动,梓渝刚好有两天假,两个人就开车绕了路过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没带助理,连小周都是到了半路才收到消息——“去趟横店,明天回,不用管我们。”小周回了一个省略号,又回了一个好,最后补了一句“你们别被拍到”。梓渝把这条消息给田栩宁看,田栩宁瞄了一眼,说拍到就拍到。

结果到了门口,田栩宁还是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

旧片场在基地最西边,进去之后要坐那种白色的观光电瓶车,沿着主干道一直往里走。开车的师傅问他们去哪儿,梓渝说“风声象限那个组现在还在吗”。师傅摇摇头,说那个剧组的布景早拆了,现在西区在拍别的戏。梓渝说没事,我们就随便看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把车开得又慢又稳。

到了西区,他们下了车。这里的格局大致没变,但细节全变了。原来做阳台布景的位置现在搭了一个民国戏的骑楼,原来放道具仓库的板房换成了移动化妆间,原来他们拍雨戏的那片空地上铺了一层新的塑胶垫,几个场务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梓渝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新鲜的、和记忆完全不重合的景物,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一条被重新铺过了的石板路上寻找旧鞋印。

田栩宁站在他旁边,说那边。他指的是不远处一个半掩着门的仓库。梓渝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那是原来的道具仓库,居然还没拆。外墙重新刷了灰色的漆,门牌换过了,但门还是以前那扇很重的铁门,关门的时候要用脚踹一下才能合上。

两个人走过去。田栩宁推开那扇铁门,里面很暗,堆着各种淘汰下来的旧道具。梓渝跟在后面进去,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乱舞。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角落里有张旧沙发。

深棕色的布艺沙发,靠背塌了一边,扶手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污渍。它被堆在几个大箱子旁边,上面蒙着半块灰扑扑的塑料布。梓渝蹲下来,把塑料布掀开,看到沙发坐垫上有一条很长的划痕,从左边一直到右边,被什么东西割的。他蹲在那里,手指悬在划痕上方,没有碰。

“是这张。”他说。

田栩宁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梓渝没回头,但他知道田栩宁和他一样,在看到这张沙发的瞬间就回到了那个晚上。很久以前,他在这里睡着过。田栩宁站在门口看他,用指腹擦过他眼尾没卸干净的眼线。他醒着,却选择继续装睡。那时候他心跳快得厉害,但呼吸必须放平,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睁开眼睛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我其实想亲你。”田栩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旧仓库里格外清晰。梓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着他。田栩宁还站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背光,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旧电影里走出来的。

“我知道。”梓渝说。

“你那时候没睡着。”田栩宁说。

“没睡着。你的手凉凉的,一直抖。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我不敢。”梓渝把头转向那张旧沙发,又转回来,看着田栩宁的眼睛,“我怕一睁眼,你就收手。我怕我们连道个谢都要绕三个弯。那时候我只想你在那里多站一会儿,多看我一会儿。装睡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田栩宁沉默着,跨过地上的纸箱,走到他面前。仓库里很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对讲机杂音。他伸手把梓渝外套领子上沾的蜘蛛网摘掉,又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下巴。梓渝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点,说脏。田栩宁没理他,继续把那点灰擦掉,动作认真得像在修复一件旧道具。

“你后来还在这张沙发上睡过一次。”田栩宁说。

“有吗。”

“有。杀青前两天的晚上,你等我收工,等着等着又睡着了。那天我进来关灯,看见你缩在沙发上,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上是和我的聊天框。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最后把你的手机抽走放在茶几上,给你盖了件外套。你睡得特别沉,我在旁边坐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我把我们从围读会到那天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

梓渝愣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1

段评

这旧地重逢太好嗑了

“不是所有事都要说。”田栩宁转过头,看向那张旧沙发,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你后来自己也有外套了,我盖的是小陈放在房车上的那件。第二天你问谁给你盖的衣服,小周跟你说是她。其实不是。那件衣服上有我的味道,你应该闻出来了。”

梓渝没说话。他确实闻出来了。那天早上醒过来,身上那件黑色外套带着一股很淡的雪松味,他当时还恍惚了一下,以为田栩宁来过。但小周那么一说,他就没再追问,怕自己想多了。现在田栩宁亲口说出来,那个已经过去多年的细节忽然被重新点亮,像暗房里最后一张照片慢慢显影。

“你这人真的很能藏。”梓渝说。

“你也不差。”田栩宁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眯起眼睛。梓渝站在台阶上,把帽檐又压了压,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西区了,但它还在,用一种固执的、被时间修改过的方式存在着。阳台拆了,雨戏的场地铺了塑胶垫,那只叫“胖朋”的橘猫大概早就不在了。可他还记得雨的味道、雪松的味道、三明治的味道。那些东西不在任何地方,只在身体里。

他们又去了化妆间。原来那排临时板房还在,只是门口换了新牌子。有一扇门虚掩着,梓渝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一面落满灰的化妆镜。镜子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贴纸,边角卷起来,像在无声地剥落。梓渝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忽然说:“我在这里对着你笑过很多次。”

“我知道。”田栩宁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面镜子。

“你每次都说我笑得太傻,让我重来。其实你每次都在看我的嘴唇。我看过你那个相册,里面有一张就是这个角度,我对着镜子涂润唇膏,你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假装看剧本,手机举得特别不明显。”

田栩宁笑了一下,说又被你发现了。梓渝回过头,说你那三千张照片我早就翻烂了。连我打哈欠都拍,田老师,你的手机里除了我到底还有什么。田栩宁想了想,说还有你的猫。梓渝抬起手作势要打他,田栩宁没躲,反而把他那只手抓住,按在镜子上。镜面凉得刺骨,梓渝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抽手。

“田栩宁,这里是剧组化妆间。”他压低声音说。

“嗯。”田栩宁低头看着他,没松手。

“会有人进来。”

“门开着呢。”

“那你还——”

田栩宁松开他,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他笑了笑,说吓你的。梓渝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说你这人怎么越老越不正经。田栩宁说你不就喜欢我这样。梓渝张了张嘴,耳朵先红了,转身往走廊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跟不跟。田栩宁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前一个后一个,像当年那样。

下午他们去了一号摄影棚。以前《风声象限》的主场景就是在那里搭的,室内戏、沙发戏、厨房戏全在里面。现在棚里在拍另一部古装剧,外头拉着警戒线,不让进。他们没硬闯,就站在棚外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梓渝说当时我们每天在这里待十几个小时,也没觉得腻。田栩宁说因为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梓渝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尽说这种话。田栩宁说因为回到这里,人都变软了。梓渝不说话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挨着田栩宁的肩膀。两个人在树荫下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走。

傍晚离开影视基地的时候,梓渝在车上突然说想再吃一次当年片场门口那家小炒店的盖饭。田栩宁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说那家店可能不在了。梓渝说去找找看。结果那家店还在,门脸重新装修了,招牌换了颜色,但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老板看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说你们好多年没来了,今天吃什么。梓渝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田栩宁点了一份番茄炒蛋。老板说行,里面坐。

他们坐在靠墙的小桌旁。店里没别的客人,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墙上贴着褪色的剧照。梓渝一眼就看见角落里还贴着一张《风声象限》的海报,边角卷起,上面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他指了指那张海报,对田栩宁说你看。田栩宁抬头看了一眼,说比我们的剧照还旧。梓渝说但也比我们的剧照留得久。田栩宁看着他,说我们人还在这儿呢,旧什么。梓渝笑了,说也对。

盖饭端上来,味道和记忆里一样,重油重盐,分量很足。两个人都饿了,埋头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梓渝忽然停下筷子,说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田栩宁说好。梓渝说不是工作的时候,就我们两个。田栩宁说好。梓渝说下次来,我重新给你拍一张照片,不是偷拍,就光明正大地拍。田栩宁说好。

梓渝放下筷子,低头看碗里剩的青椒,声音忽然软下来:“其实我今天站在那个旧仓库里,看着那张破沙发,想的是——如果当年我没有装睡,如果我们更早一点挑明,后来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田栩宁很干脆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刚好。你在道具沙发装睡,我在门后面心跳。你在雨里崩溃,我抱着你分不清戏和现实。你在影棚问我‘我们算什么’,我说不出来但把相册给了你。每一次都是逼到不能再逼,我们才往前走一步。慢,但没有一步是错的。”他把手里的塑料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梓渝,“如果快了,我们现在可能不在这里。这里的意思是——这间小店,这张桌子,这张旧海报底下。还在一起。所以不需要如果。”

梓渝把那根青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重新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刨干净,然后说:“我知道了。不用如果。”

回程的高速上,天彻底黑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和很多年前那辆借来的大众后座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田栩宁开的是他们自己的车,梓渝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搭着那顶洗旧的应援帽。他们没有再说话,但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很慢的歌,梓渝跟着哼了一段,田栩宁没说他跑调。

下高速的时候,梓渝忽然开口,说田栩宁。田栩宁说嗯。梓渝说以后我们如果吵架了,就回来这里。田栩宁说好。梓渝说回到这张桌子,点两碗盖饭,各吃各的,吃完就好了。田栩宁说好。梓渝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田栩宁说不会。他顿了顿,又说,横店是我们的起点。起点不会变,路怎么绕都会回来。

梓渝伸手过去,在换挡杆上碰了碰田栩宁的手背。手指沿着他的指节滑下去,最后勾住他的尾指,勾得很轻。田栩宁没转头,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车窗外,横店的影子已经远了。但他们知道,它一直都在。像一个收在抽屉最下面的铁皮柜,旧了,绣了,可每次拉开,里面还是那些年攒下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