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渝是被冻醒的。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旁边靠,手伸出去,碰到的却是凉了一半的床单。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透进来一点极淡的天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足够让他确认——床的另一半空了。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客厅里有光,很弱,被卧室门缝漏成一条细细的线。梓渝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赤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田栩宁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两条长腿屈着,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某个人的聊天框。他盯着那个聊天框,没有打字,也没有语音,只是看着。
梓渝没出声。他认得田栩宁这个坐姿——膝盖蜷起来,背脊微弓,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手机前面。这是他在想事的时候。不是看剧本,不是看诉讼文件,是脑子里有什么事在慢慢沉下去。
梓渝把门推开一些,走了进去。
田栩宁听到声音,抬起头。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水母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纹,还有手机屏幕散出的一小片冷白。那片冷白打在他下颌线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几岁,又比实际年纪累几岁。
“怎么醒了?”他问,声音很轻,有很淡的沙。
“你不在。”梓渝说。他在田栩宁旁边坐下来,盘着腿,肩膀挨着沙发底座,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又醒了。”
“做噩梦了?”
“没有。”田栩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仰头靠着沙发,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在手机余光里投下很淡的阴影。“就是梦到以前的事,醒了之后觉得有点空。”
“以前什么事?”
田栩宁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梓渝,水母灯的光纹在他们之间慢慢转,像是有人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梦到那天在影棚里,我蹲在你面前,你问我‘我们到底算什么’。”
梓渝没说话,但他把盘着的腿放下来,往田栩宁那边挪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膝盖靠在一起,田栩宁的膝盖是凉的,说明他在客厅里已经坐了很久了。
“你当时问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田栩宁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疼的瞬间,“但你没有哭。你那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每天都要遵守规则,你笑着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摘出去。我一直记得那句话。后来很多次我半夜醒过来,都会想到你蹲在影棚地上,问我那个问题。然后我就睡不回去了。”
“那今天为什么又想到了?”梓渝轻声问。
田栩宁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刚才在看聊天记录。翻到很前面的,看到围读会那时候的消息。你第一次给我发微信,问我能不能对遍词。你打了三遍又删掉。我看到那些……”
“你看到那些什么?”梓渝问。
“我看到那些,才发现我们真的走了很远。”田栩宁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稳,像在夜色里慢慢拆一件已经拆过很多次的东西。“以前我们见一面,要在路上绕两个小时,要在停车场里等四十分钟,要把你存成助理的名字。现在你就在这儿,凌晨三点,盘腿坐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还光着脚。你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来见我了。”
梓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光着。脚趾头在深夜的凉气里轻轻蜷了蜷。他伸手把田栩宁的手指拉过来,一根根地捏着,从指尖捏到指根,再松开,再捏。像在确认什么。
“我梦里的那个影棚,其实和现实不太一样,”田栩宁继续说,“梦里的你问完那句话之后,就站起来了,往门口走。我跟上去,但门怎么都打不开。后来我醒过来,发现你就在隔壁房间,呼吸很浅,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我突然觉得,以前觉得最难的事,现在变成最容易的事——醒过来,你还在。”
梓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田栩宁的掌心是温的,触感干燥。梓渝的脸颊被夜风带得有些凉,贴上那片温热的时候,像是把两块温度不同的金属叠在了一起。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醒得比你早吗?”梓渝说。
“为什么?”
“我梦到围读会那天了。不是真的围读会,是梦里的。你坐在长桌那一头,戴着那个眼镜,拿着一支荧光笔,全程不看我。我想跟你说话,但中间隔了好多人。后来你站起来,从桌边经过,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纸条上写的是‘别怕’。我攥着那张纸条醒过来,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衣角。你翻个身,把我被子卷走了一半。”
田栩宁极轻地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很低,像一声叹息。他说:“你梦到的是围读会,我梦到的是影棚。我们都梦到对方那时候最不安的样子。”
“所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聊天记录,是想确认那些不安不会回来。”
“不是确认不会回来。是确认就算回来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梓渝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膝头,然后转过身,和他并肩坐着,后背也靠着沙发底座。两个人一起仰头看天花板上水母灯细碎的光纹。那些光纹一簇一簇地游动,像水族馆里的鱼群,绕过吊灯,消失在墙角。
“如果我们现在再回答一次那个问题,”梓渝突然说,“你还会说‘我回答不了’吗?”
田栩宁想了想,说不会。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你是我的家人。第二天去领证的那种家人。不用再找任何词。”
梓渝偏过头看着他。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客厅陷入一种很稀薄的、被水母灯光纹轻轻托住的明暗里。田栩宁的侧脸在暗处只勾出一个轮廓,下巴略尖,鼻梁很直。梓渝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那个轮廓的末端。他的唇碰到田栩宁的下巴,然后往下一点,碰到喉结,再往下,碰到锁骨。每个地方都只停留很短的时间,像沿着一条旧路重复经过一个个熟悉的路牌。
田栩宁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长。梓渝最后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不亲了,也不说话,只是靠得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都消失。
“田栩宁。”
“嗯。”
“如果以后再梦到那些事,不要一个人坐客厅。叫我起来。我可能不会说很多话,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坐着。你出庭我在走廊等,你做噩梦我在客厅陪。我们连凌晨三点都是同步的。”
田栩宁伸手揽住他,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头发上。梓渝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有很淡的洗发水味,和自己用的是同一瓶。他的手掌贴在梓渝后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比自己的慢一点,但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好。”他说。
他们在地毯上坐了很久,久到梓渝再次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田栩宁没有动,就让他靠在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一点点泛白,从很深很深的蓝变成更浅的灰。水母灯还在头顶转,光纹慢慢被天光稀释,一圈一圈淡下去。
田栩宁伸手从沙发底座上捞了一条毯子过来,把梓渝裹了裹。梓渝在睡梦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他终于不觉得空了。凌晨三点过去了,床空了又怎么样,客厅里有他,有灯光,有一个人靠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水声。这就是答案。不是说出来,是抱在怀里的那个。那些曾经没有回答的问题,现在都有了身体。凌晨三点以后,天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