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是冬天办的。
北京深冬干燥,冷风从长安街两旁的梧桐树梢刮过来,像刀片蹭过皮肤。红毯架在户外,媒体区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密度比往年更甚。所有人都说这是近几年阵容最齐的一届,光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就撕了将近一个月。田栩宁是最后一批走上红毯的艺人之一。
他下车的时候,手腕上的表盘在追光灯下闪了一下。黑色西装,版型利落,翻领上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红毯两侧快门声连成一片,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声音被寒风削去了一半,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红毯尽头。
梓渝走在田栩宁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的是同系列不同款的深灰西装,领带是墨绿色的,和胸针里的祖母绿切面呼应。两人没有并排走,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只是一前一后,步伐节奏相近,像两条被同一股风推着的船。媒体区有人喊“梓渝看这里”,他偏过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红毯尽头的背景板前,两人站定,并排面对镜头。闪光灯比刚才更密了,白花花一片,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有记者在下面喊“两位站近一点”,梓渝没动,田栩宁也没动。过了两秒,田栩宁忽然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梓渝微微仰起脸,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转向镜头,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成了拳头宽。
快门声像被点燃了一样,差点盖过现场导演的调度声。
进入内场之后,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圆桌。这次不需要隔五个人,不需要背对背,不需要用余光去找。座位牌上并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中间没有别人。田栩宁先落座,然后梓渝坐下,两个人同时把座椅往前拉了一点。桌子不大,圆桌边缘的白色台布垂下来,遮住了小腿以下的位置。梓渝的膝盖在台布下面轻轻碰了碰田栩宁的膝盖。
田栩宁没有低头,但他把腿往梓渝的方向偏了偏。
整场颁奖礼,导播的切镜方向几乎没离开过他们这张桌子。镜头每隔几分钟就扫过来一次,有时候是拍获奖嘉宾,有时候纯粹是拍观众反应。每一次他们出现在大屏幕上,台下都有一小片区域发出压低的欢呼,来自某个楼层的粉丝区。梓渝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他们并肩坐着的画面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假装整理袖口。田栩宁坐在他旁边,表情和平时在片场看剧本时一样,淡淡的,但镜头推近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最佳男主角的颁奖环节在典礼后半段。颁奖嘉宾是两位老前辈,站在台上拆信封的时候,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口的嗡鸣。田栩宁坐在台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梓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台布下面伸手过去,轻轻覆在田栩宁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指节冰凉,但掌心是干的,没有汗。
田栩宁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在梓渝的掌心下很轻地蜷了一下,像是把那一点温度按进了皮肤里。
信封拆开,老前辈对着话筒念出一个名字。全场掌声如潮水。田栩宁站起来,朝舞台走去。他经过梓渝身边的时候,梓渝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在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那个动作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被导播精准地切到了分屏画面上——左边是田栩宁走向舞台的背影,右边是梓渝坐在圆桌旁,抬着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嘴唇抿着,眼眶有细碎的光。
田栩宁上台,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他沉默了两三秒,台下安静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深呼吸之后的一点沙哑:“谢谢评委,谢谢剧组。谢谢我的家人。”1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他没有解释“家人”是谁。但镜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切到了观众席第一排——梓渝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右手抬起来,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他没有抬头看镜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动作。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第一次更大。
散场之后,媒体的群访环节照例设在后台。田栩宁和梓渝被安排进了同一个采访间,背景板前摆着一排话筒,记者们挤在前面,手机和录音笔举得密密麻麻。有人问田栩宁拿奖之后最想跟谁分享。田栩宁说已经分享了。记者追问是什么时候。田栩宁说上台之前。记者们集体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开了一样开始追问。梓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田栩宁的奖杯,低着头用袖子擦奖杯底座上并不存在的灰。他的耳尖是红的,被采访间的灯光一照,红得几乎透明。
那天晚上回公寓,已经很晚了。田栩宁把奖杯放在电视柜上,和那本相册、那张CD、那沓便利贴、那枚草戒指并排摆在一起。梓渝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柜子已经不够放了。田栩宁说那就再买一个。梓渝说买一个更大的,把以后的奖杯都放一起。田栩宁说你呢,你不拿奖吗。梓渝说我拿奖杯回来也放这儿。田栩宁说好。
梓渝去洗澡了,田栩宁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看到经纪人发来十几条消息,全是关于今晚红毯和采访的反馈。他回复了几个字:不用处理。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素戒,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很浅的金属光泽。今晚他没有用创可贴。红毯上没遮,内场没遮,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没遮。梓渝的手指上戴着另一枚,同样的素圈,内侧刻着“T&Z”。他们并排站着的时候,两枚戒指在同一片闪光灯里相遇,像两个终于靠在一起的星体,用最安静的方式交换了引力。
田栩宁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颁奖礼后台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梓渝的手指在黑暗里勾了一下他的尾指。那是他们能做的全部。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房间,把那只勾过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整夜没有松开。后来很多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重复那个动作——在镜头前用袖口盖住自己的手,在红毯上把手插进口袋,在采访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每一次克制都是一次强调:他想要更多。
现在他不用克制了。不用把戒指缠上创可贴,不用把梓渝存成“道具组-小周”,不用在红毯上隔开二十厘米。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同一张圆桌旁,可以一起走上红毯,可以让镜头拍下那两枚素戒在闪光灯里的反光。这件事他们等了太久,久到真正发生的时候,已经不像一个仪式,更像一种习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自然而然的状态。
梓渝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田栩宁还坐在沙发上,说你不去洗吗。田栩宁说等会儿。梓渝在他旁边坐下,头发还在滴水。田栩宁从茶几上拿起一条干毛巾,很自然地帮他把头发擦干。梓渝低头玩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我今天在台上听到你说“家人”的时候,差点没绷住。田栩宁继续擦头发,说我看出来了,你擦了眼睛。梓渝说那是我眼睛进灰了。田栩宁说嗯,内场哪来的灰。梓渝抬手打了他一下,没用什么力气,毛巾下面传出一声闷闷的笑。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水母灯的天花板碎影像很多年前一样轻轻摇晃。田栩宁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今晚红毯上两人并肩站着的那张照片——官方拍的,精修过,两个人都穿着正装,胸前别着胸针,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把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递到梓渝面前。
梓渝看了一眼,说你要不要这样。田栩宁说哪样。梓渝说把我们的合照设成壁纸,手机被拍到怎么办。田栩宁说拍就拍。梓渝说你不是最注重隐私吗。田栩宁想了想,说那是在不能公开的时候。现在可以了。
梓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他把自己手机也拿起来,打开相册,找到同一张照片。他的手机壁纸原本是那盏水母灯,现在他把它换了。换完之后他把手机立在茶几上,让屏幕亮着,和新设的壁纸一起亮在客厅中央。两个手机并排立着,屏幕上是同一张照片,同样的两个人站在红毯尽头,闪光灯如暴雨倾泻,但他们的肩膀没有躲。
他们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亮着的屏幕。然后梓渝把脑袋靠在田栩宁肩膀上,说了一声晚安。田栩宁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说晚安,家人。
这是他们公开后的第一个冬天。北京的风很大,但公寓很暖。红毯和奖杯和闪光灯都在窗外。屋里只有一盏水母灯,两枚戒指,两个并排亮着的手机屏幕,和两个终于不用再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