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塞在4课度过了第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超市,在布丁货架前反复拿起又放下,最后选了一盒。第二天电次带她去了天台和河边,她拈薯片屑,打水漂,在走廊放下太甜的牛奶糖。第三天没有任何人安排任何事。
她早上从暖桌里醒来,电次还趴在桌上,帕瓦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她去冰箱里拿布丁,发现草莓味的只剩最后一盒。她站在冰箱前面,冷气扑在脸上,看了那盒布丁片刻,然后关上冰箱门,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零钱,推门出去。
涩谷的清晨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没下雨。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有人拎着袋子出来,有人推门进去。她走到布丁货架前面,手越过蓝色的糖分低的那盒,越过她第一次在超市反复拿起又放下的那盒,直接拿起草莓味的——和冰箱里那盒一模一样的包装。她在收银台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回4课。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盒新布丁放进冰箱,和原来那盒草莓味并排。然后关上冰箱门,坐回暖桌里,拿起暖桌说明书继续翻。她已经看到最后一页了,这一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感谢您的使用。”她把说明书合上,放在桌角。
电次醒来,从暖桌里探出头,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今天干嘛。”蕾塞想了想,说:“买了布丁。”“哦。”“给帕瓦的。”“她知道吗。”“不知道。”电次揉了揉眼睛,把手伸进暖桌被窝里,碰到她的脚踝。她的脚踝不凉了。他把手收回去,继续趴着。蕾塞看着他的后脑勺,把暖桌的温度调高了一档。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河边。不是打水漂那条河,是第一次看鱼的那条。她趴在栏杆上,塑料袋在水面上漂。一个小孩在旁边哭,妈妈蹲下来哄。蕾塞看着那个小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牛奶糖,不是薄荷糖,是水果糖,透明包装纸能看到里面糖的颜色。她把糖放在栏杆上。不是给小孩的,是放在栏杆上。就像第一次来这里时放糖纸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用手按住。风吹了一下,糖还在。她站了很久,直到霓虹灯开始亮起来。这是她的第一个私人坐标——不需要电次陪着也能来的地方。她确认了这一点,然后走回去。
傍晚电次在暖桌里修电锯,链条已经装回去了,正在拧最后一个螺丝。“去哪了。”“河边。”“看鱼?”“看塑料袋。”“塑料袋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好看。”电次把螺丝拧紧,拉了一下拉绳,电锯轰鸣了一声,又灭了。他把电锯放在地上,坐回暖桌里。蕾塞把鞋带解开又系紧——不是松了,是想再系一遍。暖桌的电源灯亮着,橘色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深夜,她一个人去了废弃车站。不是她自己撕纸条那个站台,是林野和日暮霞的站台。旧钢琴还在那里,琴盖上并排躺着几颗牛奶糖,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站在钢琴前面,没有弹,只是低头看着琴键上那个曾经弹不响的键——它现在能响了。日暮霞修好的。林野从录音棚的方向走过来,右手戴着手套,看到她,没有惊讶,只是走到钢琴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琴盖上。不是牛奶糖,不是薄荷糖,是水果糖。蕾塞看着那颗糖。“你口袋里到底有多少糖。”林野没有回答。蕾塞拿起那颗水果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但不是太甜。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林野用左手按下那个修好的键,音很准。蕾塞嚼着糖,看着琴键上那几道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说:“日暮霞什么时候回来。”林野说:“不知道。”蕾塞说:“那她回来的时候,琴还在。”林野说:“嗯。”然后蕾塞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明天我还来。”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键又按了一下。音还是很准。蕾塞走出车站,帆布鞋踩在碎屑上,脚步比来时快。
她回到4课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电次还在暖桌里等她,电源灯还亮着,橘色的。她坐进暖桌,把脚伸进被窝里。他的脚踝碰了一下她的,她没有缩。
“明天还去吗。”
“去。”
“那我也去。”
“嗯。”
窗外,涩谷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白的,碎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暖桌的电源灯也还亮着,橘色的,很淡。帕瓦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冰箱里两盒草莓布丁并排躺着。
玛奇玛在笔记本上翻到蕾塞那一页,看着最后一行字:“观测结束。”那个句号极淡。她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的。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杯底在窗台上留下的那个咖啡色印子还在,没有被擦掉。窗外,涩谷的雨已经停了。她站了很久,没有记录任何东西。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