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次在修电锯。链条拆了一半,零件摊在报纸上,油渍洇黑了角落里一则过期的超市打折广告。蕾塞坐在暖桌里,手里翻着暖桌的说明书——不是想修什么,是这间办公室里能找到的带字的纸就这几页。她已经看完了正面,正在看反面。反面的内容她已经读了两遍,正在开始第三遍。
暖桌被窝里,她的脚无意识地碰到了电次的脚踝。不是撩,是暖桌太小。
电次抬起头。
“说明书上没写怎么和女朋友用暖桌。”
蕾塞看着他,等他继续。
电次说:“就是,可以亲一下之类的。”
蕾塞把说明书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想亲我。”
电次说:“想。”
蕾塞看了他片刻,说:“可以。这是实验步骤一。”
电次凑过去,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角——不是嘴,是嘴角。然后他整个人缩回暖桌另一边,把发烫的脸埋进被窝里,变成一个鼓包。
蕾塞看着暖桌里那个鼓包,伸手戳了一下。
“这就是亲?”
“……是。”
“和说明书上写的不一样。”
“说明书上根本没写。”
蕾塞把说明书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在找某个不存在的段落。然后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像在朗读一份实验记录。
“数据记录:接触时间零点五秒。接触部位:左嘴角外侧。主观感受评估:没有说明书上描述的‘促进血液循环’的明显体感。不甜。”
鼓包动了一下。电次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亲本来就不甜。”
蕾塞点了点头,像这个数据点很有价值。然后她看着那个鼓包,用决定明天实验流程的语气说:“结论:实验样本不足,初始参数设置不当。建议重复实验。”
“……下次吧。”鼓包里的声音说。
“好。”
蕾塞把说明书拿起来,翻到正面。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字,只是看着纸面上被暖桌的热气烘出的一小片潮湿的边缘——那里的纸比别处更透明一点,能看到背面的字。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电次突然从暖桌里钻出来,脸还是红的,但他没看蕾塞,而是盯着桌上那盒被拆开的布丁。
“我去趟厕所。”
他站起来,动作很急,膝盖撞在暖桌边缘上,闷哼一声,没停。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过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拽下来,拎在手里,挡在身前。不是冷,是挡。
蕾塞看着他。
“你拿外套干嘛。”
“……冷。”
“暖桌开着。”
电次没有回答。他侧着身子走出办公室,外套一直拎在身前。门在他身后关上。
蕾塞低头看了看暖桌被窝里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坐垫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她把说明书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没有写字,只是一条线。
走廊里传来帕瓦的声音。
“你走路怎么这样。”
“没怎样。”
“你捂着肚子干嘛。”
“胃疼。”
然后是被撞开的门和帕瓦的脚步声。帕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布丁,看到蕾塞一个人坐在暖桌里。
“电次怎么了。”
“他说胃疼。”
“他从来不胃疼。”
帕瓦把布丁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坐下来,拆开布丁的封膜,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暖桌是不是开太高了。”
蕾塞没有回答。她把说明书合上,放在桌角。封面上“使用说明”四个字被暖桌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她又用手指把它按平。
过了很久,电次才回来。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脖子。他在暖桌另一边坐下,没有看蕾塞,拿起桌上的空布丁盒。纸盒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蕾塞看着他。
“胃还疼吗。”
“……不疼了。”
“那继续实验。”
电次手里的空布丁盒又“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在用力,然后把盒子放在桌上。
蕾塞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原来他也会被呛到”的东西。她把说明书翻到背面,在自己刚才画的那条线旁边,又画了一条线。两条线平行,没有交叉。但很近。
“明天继续。”
窗外,涩谷的夜空开始变淡。不是天亮,是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暖桌的电源灯还亮着,小小的,橘色的,在被窝里透出微弱的光。说明书背面,两条线并排躺在潮湿的边缘,没有交叉,但很近。
帕瓦从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半包薯片,看了一眼暖桌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布丁盒。
“你们是不是又没给我留。”
“明天给你买。”
帕瓦把薯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要草莓味的。”然后关上门。
夜已经很深了。电次趴在暖桌上,呼吸渐渐均匀。蕾塞没有叫他。她把说明书放在他手边,把暖桌的温度调低了一档。电源灯还亮着,橘色的,很淡。窗外云层裂缝里透出的光慢慢变亮——不是天亮,是霓虹灯在闪。霓虹灯的光照在暖桌上,和电源灯的颜色混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