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那个会场,不是因为我想听歌。是因为我想看清楚那双眼睛。
会场很大,灯一关就全黑了。几千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和香水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喊那个名字。
林野。
我站在最后一排。不是因为我低调,是因为最后一排方便离开。
灯光灭了。全场安静。
然后一束白光打下来,那个人站在光束中间。
他开口唱歌。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我在听,但我不只是在听。我在分析。
分析他的嗓音。不算顶级,但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水里融了某种味道,喝下去没感觉,但过后会回味。
分析他的台风。他没有讨好谁,没有刻意互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唱歌,但整个会场都在他手里。
分析他的气息。
那不是纯粹的恶魔,也不是纯粹的人类。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被强行拧在一起,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这让我觉得有趣。
一个被几千人盯着的人,却没有在回看任何人。他不依赖我们的注视,不索取任何东西。他的存在,不因为被看见才成立。
散场后我没有走。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灯光灭了,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
我转身离开。
有点意思。
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是第一次看到一种不属于我支配范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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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我坐在第三排。
这次我戴了口罩,把头发放下来。不是为了躲谁,是为了不被打扰。
他又唱了那首歌。我还是在看他的眼睛。
这一场,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我注意到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很奇怪。我不应该在意这种事。
但我记住了。
散场后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类。不是恶魔。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定义的东西。但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把目光给他,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心甘情愿。这个词让我不舒服。
我的支配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是压迫,是恐惧,是无法反抗。而他的支配——如果那也是支配的话——是另一种东西。
我不喜欢我不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需要更多地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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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第一排。
我没戴口罩。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是因为不想戴了。
他上台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从我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我的手指开始轻轻摩挲座椅扶手。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是没看到我,还是不想看到我?
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看到我。
为什么?
没想透。也不打算深想。
我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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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演唱会结束后,我去了后台。
不是因为我冲动。是因为我想近距离看一次。剥离了舞台灯光、几千人注视和所有伪装的,那个真实的人。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我走在走廊里,步伐没有变。不快不慢,从容,稳定。
但我的脑子里在计算:进去之后说什么?他会不会拒绝?拒绝了我该怎么办?
这些计算让我的脑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我还是推开了门。
他坐在镜子前,正在卸妆。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舞台上不一样。舞台上的笑容是给所有人的,精确、完美、无懈可击。这一刻的笑容——如果他没有在演——是真实的。
我分不清。但我记下来了。
“你好,可以帮我签个名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当然可以。”
他签完,我把手链拿出来。
银色的,镌刻着细小的音符图案。我在商场里挑了很久,导购小姐大概以为我是买给恋人的。我没解释。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很漂亮。”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没开口,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要不要说那句话。
他没说。我也没有等。
“我可以帮你戴上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做这件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过来。
我低下头,把链条绕在他的手腕上。银质的链条很细,扣子很小。他的手腕比我预想的要细。
我的指尖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脉搏比我想的要慢。
一下,一下,一下。
像节拍器。像他的歌。
这种缓慢的节奏干扰了我的判断。我扣了两次才扣好。
扣好了。我没有立刻松开手。一瞬。只是一瞬。
我想:这条手链会一直戴在他手上。不管他记不记得是谁送的。它在那里。属于我。
就在这时——
滋啦。
录音室那面昂贵的双层隔音玻璃,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像闪电一样凭空出现在玻璃中央。
我余光扫到了那道裂痕。
我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一股暴虐如雷霆,一股死寂如深渊。它们像两条蛇,死死缠住对方,谁也无法吞噬谁。
我收回了手。
后退一步。
他看着玻璃上的裂痕,又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堵墙,墙后面是海啸。
我笑了。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我会来看你每一场演唱会的。”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啊,欢迎。”
我走出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我的脚步声很均匀。哒。哒。哒。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让我感到“例外”的工具。不是心动。不是。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他脉搏的温度。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脚步声没有乱,呼吸没有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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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结束后的粉丝见面会,我站在队伍最前面。
不是我想站第一排。是我本来就是第一个。
我拿到他的签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林野先生!”
那个声音很大,很吵。我认得。电次。
他挤在人群里,旁边跟着帕瓦和早川秋。帕瓦在抱怨“好多人好臭”,早川秋抽着烟,一脸无奈。电次的眼睛亮得像灯泡,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几乎是从人群里扑过来的。
“林野先生!我也要签名!我叫电次!这是我的搭档帕瓦!这是秋!”
林野笑了笑:“好啊。”
电次签完名,又问:“可以合照吗?”
“当然可以。”
电次兴奋地搂住了林野的肩膀,脑袋往他肩膀上凑,嘴角咧到耳根。手机快门声疯狂响起。
我在不远处看着。
我的手指开始轻轻摩挲西装袖扣。
帕瓦这时也凑了上去:“本大爷也要!快!拍!林野先生你要记住本大爷是最特别的粉丝!”
林野又笑了,拍了拍帕瓦的头。
早川秋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麻烦。你要拍吗?”
早川秋愣了一下,把烟掐灭,沉默地站到了镜头里。
我在看着这一切。
我的步伐没有动。
但我的手,从袖扣上放下来了。
——我把它们攥成了拳头。
电次拿着合照,兴奋地对帕瓦喊:“拍得好棒!我要设成手机壁纸!”
帕瓦说:“哼,本大爷也要设成壁纸!”
电次说:“你先抢到手机再说!”
他们吵成一团。早川秋在扶额。
我在看着这一切。
那个蠢货。那个我捡回来的、脑子里只有面包和女人的蠢货。现在,他正搂着我的“研究对象”,笑得像个真正的粉丝。
而我呢?
我送了他一条手链。我站在后台,低着头,替他扣上扣子。我的指尖贴着他的脉搏,扣了两次才扣好。
然后我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搂他的肩膀,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笑着说“拍得好棒”。
我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走了。
我转身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想:我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他们出现在他面前。
是因为他们对他说“你好”,而他没有拒绝。
是因为他们碰了他的肩膀,而他没有躲开。
是因为他们笑得那么随意,那么大声,像他已经是他们的朋友。
是他对所有人一样好。
那个温柔是给所有人的。
不是给我的。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我的脚步声很均匀。哒。哒。哒。我没有停。
我把语速放慢了一拍,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才把那股无名的烦躁压下去。
一、二、三。
很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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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我坐在后座,窗外东京的夜景一直在后退。霓虹灯、广告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帧一帧闪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没有发热。一切正常。
我把手插进口袋。
这件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我知道,我还会去看下一场。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没有破绽?他为什么让我产生了“想弄明白”的冲动?
我不是在追星。
我是在研究。研究一个我不理解的、让我不舒服的、需要被分类的东西。
我走在人群最前面。没有人敢挡我的路。
从来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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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