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裴云昭把轻鸢送出宫后,便独自待在秋水阁里。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绣。帕子上的兰花已经绣完了,她又开始绣叶子,一针一线都很慢,像是在用针线丈量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橘猫又来了,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裴云昭看了它一眼,低头继续绣花。
她不是不紧张。她的心跳从轻鸢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比平时快了许多,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秋水阁外面随时可能有宫女太监经过,她必须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安静、温顺、没有任何异常。
这两个字是她在这座皇宫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如常。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她就学会了如常。不能哭太久,不能红着眼睛出现在嬷嬷面前,不能让人看出她在想什么。皇后不喜欢看到她哭,说晦气。嬷嬷们也说不吉利,会克了娘娘。
所以她学会了如常。
此刻她也只能如常。
针尖穿过绢布,带着丝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绣完了一片叶子,开始绣第二片。
轻鸢是辰时出去的。
裴云昭在帕子上绣了六片叶子的时候,午时过了。
绣到第十二片叶子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她把帕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那株兰草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阳光把树影投在青砖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
她转身回到屋里,重新拿起帕子。
绣到第十四片叶子的时候,院子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裴云昭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尖,一颗血珠冒出来,落在帕子上,洇在绣好的兰花旁边。她没有管,放下帕子站起身。
门被推开了。
轻鸢快步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兴奋。她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轻鸢公主,奴婢回来了。”
裴云昭怎么去了这么久?”
轻鸢“他们在茶楼里问了奴婢好一会儿,又问奴婢是公主的什么人,又问公主是怎么知道暗影楼的。”轻鸢喘着气说,脸上有些愤愤,“那个掌柜的眼神凶得很,像是要把奴婢看穿了似的。后来还是那个宋公子出来,才把掌柜的打发走了。”
裴云昭“见到他了?”
轻鸢“见到了。”轻鸢咽了口唾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他把奴婢带到了后院的厢房里,问了一些关于和亲车队的路线和日期的详情。奴婢把您事先告诉奴婢的都说了——东城门出,走官道四十里,过竹林上石桥。日期是五日后的辰时出发。”
裴云昭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是潦草狂放,写着几个关键词:竹林、辰时末、认嫁衣。
裴云昭他说什么了?”
轻鸢“他说——'回去告诉你家公主,让她到时候乖乖坐在马车里,别乱动。外面的事交给本楼主'。”轻鸢学着宋亚轩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口气大得很,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裴云昭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她注意到轻鸢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便问
裴云昭还有事?
轻鸢咬了咬嘴唇,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轻鸢“他让奴婢把这个带还给公主。”
裴云昭拿起钱袋,入手很沉。她打开一看,里面的金锭一块不少。
轻鸢他说——”轻鸢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这些订金先让公主留着。万一日后尾款付不出来,总不能让公主殿下真的流落街头。他做生意一向讲究,不欺负女人。”
裴云昭愣住了。
她把钱袋攥在手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以为宋亚轩会收下这二十块黄金,毕竟这是订金,是江湖上的规矩。可他却退了回来。
不欺负女人。
这句话从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楼主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违和。可她想想那日他靠在椅子上打量她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虽然全是戏谑,倒确实没有什么轻贱的意思。
轻鸢他还说了一句,”轻鸢的脸微微红了,显然接下来的话让她不太好意思,“他说尾款的数目咱们自己定,到时候他看着要。反正劫公主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干,就当做个新鲜买卖。”
裴云昭听着,嘴角不觉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宋亚轩,倒真是个古怪的人。
轻鸢公主,”轻鸢迟疑了一下,“您说这人靠得住吗?一个杀手,不收订金,还让咱们自己定价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裴云昭“他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但眼下,我们只能信他。”
轻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五天,秋水阁里一切如常。
周嬷嬷来过一次,带人量了裴云昭的尺寸,说是要给她做嫁衣。量尺寸的时候,周嬷嬷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手法不轻不重,既像是在量,又像是在验货。量完之后她笑了笑,说了句“五公主果然好身段”,便带着人走了。
裴云昭没有答话,只在心里数着日子。
嫁衣在第三天送来了。大红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华美得令人窒息。裴云昭看着那件嫁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父皇大概是把十六年来欠她的体面,全都缝进了这件嫁衣里。
第五天晚上,裴云昭把轻鸢叫到跟前,将二十块黄金分成两半,一半自己贴身藏好,另一半交给轻鸢。
裴云昭明日和亲车队出发后,你拿着这些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轻鸢奴婢不要钱,奴婢等着公主回来接奴婢。”
裴云昭拿着。”裴云昭把金子塞进她手里,“不管明天事情成不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万一……万一事情不成,你就拿这些钱给自己赎身,出宫去好好过日子。”
轻鸢轻鸢的眼眶立刻红了,死死攥着那几块金锭,像是攥着仇人的脖子。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公主一定要好好的。”
裴云昭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裴云昭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墙头上橘猫叫春的声音,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淌过去,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个步骤都过了一遍又一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嬷嬷就带着人到了。八个宫女、四个嬷嬷,再加上两个礼部的官员,把小小的秋水阁挤得水泄不通。
裴云昭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束发、描眉、点唇、更衣,每一步都做得极其隆重,像是在装扮一件即将送出去的礼物。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目倒是好看的,只是脸色白了些,衬得唇上的胭脂更红了,像是一朵开在寒枝上的花,美得有些孤零零的。
“五公主果然是天生的好相貌。”周嬷嬷端详着铜镜里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时辰差不多了,盖上盖头吧。”
一方大红色的盖头落下来,遮住了裴云昭的全部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块地方,绣鞋的鞋尖上镶着珍珠,走一步便闪一下。
轻鸢扶着她走出秋水阁。裴云昭感觉到轻鸢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极快地写了两个字——保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轻鸢的手。
马车出了宫门,穿过京城的街道。裴云昭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街上围观的百姓并不多,毕竟是去敌国和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零星的几个路人站在街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看过路的商队。有一个老妇人朝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约是些吉利话。
出了东城门,上了官道,马车快了起来。裴云昭重新放下盖头,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开始变得崎岖。官道到了尽头,接下来是土路,车轮碾过碎石,车厢颠簸得厉害。裴云昭听见外面有竹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竹林到了。
她屏住了呼吸。
车厢外面,禁卫军们的马蹄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有人说了句“穿过这片竹林就到了”。接下来的声音变得很乱——有人喊有刺客,有人拔刀,刀剑碰撞的声音刺耳极了,马嘶人喊混成一片,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近得像是就在耳朵边上。
然后,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阳光刺眼地涌进来,裴云昭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光线,便看见那双桃花眼正隔着红盖头的薄纱,半眯着看向她。
宋亚轩公主殿下。”宋亚轩朝她伸出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茶楼里打招呼,“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