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出狗洞的那一刻,裴云昭才真正意识到,她十六年来从未踏出过皇宫一步。
那条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行走,地上铺着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暗绿的青苔。墙头上蹲着一只橘猫,和秋水阁那只长得很像,正眯着眼睛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审视。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还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这气味和宫里截然不同——宫里到处是熏香和脂粉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觉得闷。这里的味道是活的,是人间烟火。
她站直身体,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走出了巷子。
京城的长街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时值傍晚,长街上人来人往,两边的铺子都点了灯。卖布的正在收摊,把一匹匹花布从架子上取下来;卖包子的掀开蒸笼,一团白汽呼地涌出来,带着肉馅的香气飘了半条街;几个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裴云昭站在街角,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从来不知道宫外的世界是这样的。宫里也有很多人,可所有人走路都低着头,说话都压着嗓子,笑得收着,哭也收着。不像这里,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热闹,那么理直气壮。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妇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裴云昭请问婆婆,浮云茶楼怎么走?”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宫女的衣裳,倒没有多问,抬手往东边一指:“往前走两条街,再往南拐,最大的那座三层木楼就是了。挂着红灯笼的,好认得很。”
裴云昭道了谢,快步朝东边走去。
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了一座气派的木楼。楼高三层,门面开阔,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浮云茶楼。楼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灯光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清一色的灰布短褐,正在招呼来往的客人。
裴云昭在茶楼对面站了一会儿,心脏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那个老太监说的是真是假。如果这只是一间普通的茶楼,她该怎么办?如果暗影楼根本不在这里,她又该去找谁?她怀里揣着二十块黄金,在这京城里孤身一人,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可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和亲,就是嫁给那个暴戾好色的二皇子,就是去一个举目无亲的敌国,过完不知能活多久的下半辈子。
裴云昭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茶楼。
一楼大堂很是宽敞,摆着二十来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下棋对弈,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一起摇头晃脑地吟诗。茶香袅袅,人声嘈杂,看上去和普通的茶楼没什么两样。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姑娘喝茶吗?一楼散座还有位子,二楼雅间也有空的。”
裴云昭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裴云昭我找掌柜的
掌柜的?”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宫女独自来茶楼找掌柜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姑娘稍等。”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这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蓄着两撇短须,面容和气,看上去像个寻常的生意人。但他的眼神很是锐利,在裴云昭身上一扫,便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姑娘找在下有何事?”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
裴云昭“我有要事,想求见暗影楼楼主。”
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变,和气的神情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姑娘说笑了,这里是茶楼,不是什么暗影楼。”
裴云昭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强撑着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将那包黄金从怀里取出来,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
裴云昭我有买卖要谈。”她看着掌柜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掌柜看了看那包金子,又看了看裴云昭。他似乎在判断什么——这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年轻姑娘,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黄金,开口就要见楼主。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
“姑娘请随我来。”
掌柜转身朝后院走去,裴云昭连忙跟上。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又绕过一面照壁,眼前豁然开朗。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种着几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院子中间是一座假山,边上摆着石桌石凳,看上去是供人休憩的地方。
掌柜将她领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姑娘在此稍候。”
裴云昭走进厢房,掌柜便关上门离开了。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紫檀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被推开了。
裴云昭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量颀长,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像一头闲庭信步的豹子。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底下又藏着些别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
裴云昭见过的男子不多,但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他走进来后也不急着说话,先是在椅子上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然后才抬眼看向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最后落在那包打开了一角的金子上。
宋亚轩听说你要见我。”他的嗓音低沉而慵懒,像一阵风拂过耳畔,“说吧,要杀谁?”
裴云昭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裴云昭我不杀人
宋亚轩“哦?”宋亚轩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那你要做什么?”
裴云昭“我想请你在七日后,在和亲的路上,劫走我。”
宋亚轩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玩味和促狭。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饶有兴趣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宋亚轩“原来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和亲公主就是你。”宋亚轩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来暗影楼的人,不是要杀人,就是要护镖。只有你这位公主殿下,来找本楼主劫走你自己。”
他偏了偏头,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戏谑
宋亚轩有意思
裴云昭裴云昭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这里是二十块黄金。”
宋亚轩瞥了一眼那包金子,伸手拨了拨,似笑非笑地说:
宋亚轩“公主殿下,二十块黄金就要请本楼主亲自出手?你知道请我杀一个人什么价钱吗?”
裴云昭的心紧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请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楼主出手是什么价钱,但她知道自己拿不出更多了。
她看着宋亚轩的眼睛,没有退缩
裴云昭这些只是订金
宋亚轩“订金?
宋亚轩挑了挑眉。
裴云昭“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一笔钱。”裴云昭的声音很稳,尽管她的掌心已经全是汗,“我以公主的身份向你保证。今日出门仓促,没能带上全部的钱,但你放心,我不会赖账。”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像一只在盘算什么的狐狸。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亚轩“有意思。”他忽然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站起身来走到裴云昭面前。
宋亚轩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俯视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既有玩味又有审视:“来暗影楼的人,不是来求我杀人的,就是来求我救命的。只有你——是来求我劫你。你这单生意我不接,以后怕是再也遇不上这么有趣的事了。” 他退后一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单买卖,本楼主接了。不过——事成之后,剩下的钱一分不能少。”
裴云昭裴云昭悬着的心落了地,她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宋公子。”
宋亚轩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裴云昭站在原地,这才发现自己攥紧的掌心里全是冷汗。方才那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把一辈子的勇气都快用光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厢房。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长街上的灯火比来时更亮了,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热闹。裴云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她从狗洞里重新钻回了宫中。
轻鸢正在房里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扑上来把她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看到她手臂上的血印子时心疼得直抽气。
轻鸢“公主,您怎么弄成这样!”
裴云昭“没事,就是爬洞的时候蹭了一下。”裴云昭握住她的手,把自己在浮云茶楼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轻鸢“他们答应了?”
裴云昭“答应了。”裴云昭轻声说,“二十块黄金是订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但他说两日之内要你再去一趟,商议好尾款的数目,敲定具体怎么动手。”
轻鸢好,奴婢去。只要能救公主,奴婢什么都敢去。”
轻鸢她握住裴云昭的手,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哭:“公主,咱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裴云昭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月光照在那株快要枯死的兰草上,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们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