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竹林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她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裴云昭几乎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手指收拢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轻轻一带就把她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竹林里倒着七八个禁卫军，有的蜷在地上呻吟，有的一动不动。剩下的几个人围成了一圈，刀尖朝外，手臂都在发抖。地上散落着断掉的刀剑和踩烂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和亲的车队已经彻底乱了。宫女嬷嬷们四散奔逃，有人尖叫着往竹林深处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两个礼部的官员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趁乱跑了。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拉扯缰绳。

宋亚轩走

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裴云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揽住腰凌空掠起。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竹叶从身侧飞速后退，她被带着在竹林间穿梭，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玄色劲装的布料入手微凉，底下的手臂却是结实有力的。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知飞掠了多久，宋亚轩在一处山涧旁落下来，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

裴云昭脚下发软，扶住旁边一棵竹子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边是山涧流水哗哗的声音，头顶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她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宋亚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黑巾，随手理了理袖口。他身上那件玄色劲装连一滴血都没沾，髻子也一丝不乱，看上去不像刚打了一场架，倒像是出门散了个步。

宋亚轩“公主殿下，”他双手抱胸，靠在竹子上，嘴角弯着，“咱们的买卖到这里算成了。尾款——你看着给。”

裴云昭裴云昭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宋公子。尾款我定会——”

话到一半她顿住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里面本来揣着十块金锭，可方才那一路飞掠颠得七荤八素，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袖子里空空如也。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连忙去摸另一只袖子，又摸了摸腰间。什么都没有。十块金锭，一块不剩，全在方才的逃命路上掉了个精光。

她站在原地，手里只攥着临行前轻鸢塞给她的那个荷包——里面不过是几块碎银子和几块干粮。

宋亚轩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挑了挑眉

宋亚轩怎么，尾款丢了？”

裴云昭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窘迫到骨子里的红。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尾款一定会付”，转眼间便身无分文地站在救命恩人面前，连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裴云昭“……丢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宋亚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时更欠揍——眉眼弯弯的，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在客套。

宋亚轩本楼主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头一回碰上欠债欠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他把玩着手里那柄薄得近乎透明的软剑，随手一抖，剑身便缠回了腰间，原来是一直藏在腰带里的，“那尾款先欠着，记得还。”

裴云昭裴云昭连忙点头：“一定还。”

说完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现在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那笔钱。可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这位宋公子会觉得她真的打算赖账。

她攥着那个瘦瘦的荷包，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裴云昭“宋公子，可否再借我一些银两？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一并还你。”

宋亚轩看着她。

这位公主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还顶着一片竹叶，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偏偏脊梁挺得笔直，那双温柔的杏眼里有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抛给她。

裴云昭手忙脚乱地接住，攥在掌心里。银子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入手微温。她认认真真地又朝宋亚轩行了一礼，正色道

裴云昭“多谢宋公子。这些银子和尾款，云昭日后一定悉数归还。”

宋亚轩随你。”宋亚轩摆了摆手，周身气质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本楼主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说完，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竹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裴云昭握着那几块碎银子站在山涧旁边，听着溪水哗哗地流淌。山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嫁衣裙摆猎猎作响。她把头上的凤冠取下来，看了看——金丝编的，缀着珍珠，是皇后特意为她准备的，说公主出嫁不能失了体面。

她把凤冠放在溪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这东西太显眼了，留在山里会被人发现。她找了处灌木丛，把凤冠藏在最深处，用落叶盖好。

然后她脱掉了嫁衣的外袍。大红锦缎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太扎眼了。她把外袍卷成一团，也塞进了灌木丛里。身上只剩下一件素净的红色中衣，比方才低调了许多。

山涧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裴云昭蹲下身鞠了一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脸上的脂粉被洗掉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肤色。铜镜里的新娘不见了，水面上倒映着的只是一个眉眼温柔的年轻姑娘。

她沿着山涧往下走去。

走了一整个下午。山路崎岖，碎石硌脚，她脚上还穿着和亲的绣鞋，缎面的底子薄得很，走不了多远脚底就磨出了水泡。她停下来，用溪水泡了泡脚，把水泡挑破了挤出脓水，咬着牙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庙宇。屋顶塌了一半，正殿里供着的佛像金漆剥落，手臂断了一只，菩萨的面容在残破中依然带着慈悲的微笑。裴云昭在墙角找到一堆干草，大概是之前流浪的人留下的。她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个勉强能躺的窝。

山里的夜很冷。她蜷成一团，把薄被裹紧——这是她用宋亚轩借的碎银子在路过的村子里买的，花了她三文钱。被子里有一股发霉的棉絮味，但好歹能挡风。

第二天，她用两块碎银子买了一张干饼和一小包盐。卖饼的老汉问她从哪里来，她说自己是逃难的，家里遭了水灾。老汉没有多问，只是多给了她一张饼，说姑娘家在外头不容易。

裴云昭道了谢，把饼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这饼她要吃很久，每一口都得省着。

第五天傍晚，她来到了一座小县城的郊外。城墙低矮破旧，城门口的行人稀稀拉拉的，看上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她觉得这里应该安全——离京城够远，又不是什么繁华的县城，不太可能有官兵来找她。

她在城郊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窑洞。窑洞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里面堆着些碎瓦烂陶，角落里有一张破草席。她把草席抖了抖，铺在地上，又把薄被铺在草席上。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脚底的水泡已经和袜子黏在了一起，脱袜子的时候疼得她倒抽冷气。她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脚底的血肉模糊了她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她用溪水洗了洗伤口，从嫁衣内衬上撕了一条布下来，草草地包扎了一下。

第六天，她决定进县城看看情况。

县城有一条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街上有几家铺子——米铺、布铺、杂货铺，还有一家卖包子的。包子的香气飘过来，裴云昭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她攥了攥手里最后几块碎银子，还是没舍得买。

她在城门口看见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上面写着：大曜五公主在和亲途中被贼人劫走，下落不明。有知情者赏银一千两，寻回公主者赏银两千两。告示下面画着她的画像，画得不太像，但眉目间有几分意思。

裴云昭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了城门，把脸埋在领口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她在窑洞里躲了一整天，没有出来。天黑以后，她听见窑洞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说话。她屏住呼吸，蜷在窑洞最深处，一动不动。

脚步声远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但那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第七天，她的干粮吃完了。她不得不再进县城买吃的。

路过城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乞丐蹲在告示下面。那乞丐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污泥，正拿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馒头啃。裴云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乞丐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乞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馒头。裴云昭的心跳快了一拍，脚步却没有停。她走进街角的那家包子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买了一个白面馒头。

然后她看见了卖馒头的老板娘看她的眼神。

老板娘接银子的手顿了半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寻常的打量——看的是她的脸、她的身形、她身上那件虽然半旧却料子不错的红色中衣。

裴云昭接过馒头，转身走出了铺子。她低着头快步往城门走，耳根后面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但她不敢赌。

她刚走到城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她！就是她！”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是那个乞丐，“她跟告示上的人一模一样！”

裴云昭撒腿就跑。

她跑了不到五十步就被几个衙役堵住了。为首的衙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展开了告示，对着她的脸比了比，咧嘴笑了。

“带走。”

裴云昭被塞进了一辆囚车。囚车连夜往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栏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没有月亮。秋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黏住了车厢的木板。

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个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白面馒头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

那个姓宋的杀手，还等着她还钱呢。她欠他的不光是尾款，还有几块碎银子。她不能就这么被送回去。

至少——至少得想办法让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赖账的。

囚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驶向京城。裴云昭抱紧了膝盖，把那句“一定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说了那句“不欺负女人”，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用那种怜悯的、轻视的、算计的目光看她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在一个人面前食言。

夜风呼啸而过，竹林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那个玄色劲装的身影，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那几块带着体温的碎银子，都变成了身后越来越淡的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