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大病了一场,整整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死盯着那只被我带回来的红布鞋,连他爹妈叫他吃饭都不应。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神里全是我从没见过的恐惧。
“阿明,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声音说的话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说她的鞋丢了……”
我心里一沉,没说话。那天回来后,我就把那只红布鞋用报纸包了起来,塞在床底下,连碰都不敢碰。
“我昨晚梦见她了。”柱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站在我床边,光着一只脚,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嘴里一直念叨着‘鞋……我的鞋……’,我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后背一阵发凉。
这件事之后,我和柱子都默契地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我们再也不敢走那条山坳路,哪怕要绕远路,也宁愿多走一个小时的田埂。而那只红布鞋,我也找了个机会,偷偷埋在了后山的乱葬岗边上,埋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死死地盯着我。
没过多久,二叔家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新娘子嫁过去没几天,就突然病死了,下葬的时候,家里人才发现,她的一只脚光着,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红布鞋。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柱子当时也在我家,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她找回来了……”柱子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强装镇定,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我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我想起那天晚上,在乱葬岗边上,那只沾着泥土的红布鞋,想起那个阴恻恻的声音,想起酒席上,新娘子笑着说“没关系,明天再找”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和柱子的生活彻底变了。
柱子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爱闹爱笑,也不敢晚上出门,天一黑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灯都不敢关。而我,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耳边时不时会响起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有天晚上,我又被这个声音惊醒,浑身冷汗。我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往床底下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床底下,赫然摆着一双红色的布鞋,沾着泥土,和那天晚上我埋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喊来了爹妈。可当他们点着灯,往床底下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他们以为我是被吓傻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一夜没敢回房。
第二天,我去找柱子,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可我刚到他家门口,就听见他家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柱子死了。
他是吊死在自己房间里的,脚下的凳子翻倒在地,而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红布鞋,和我床底下出现的那只,一模一样。
柱子的爹妈哭得肝肠寸断,村里人都说,柱子是被山里的脏东西缠上了,才没活过来。
柱子下葬那天,我也去了。看着他的棺材被埋进土里,我心里像被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柱子站在山坳里,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一双红布鞋,一步步向我走来,嘴里喊着:“还差一只……还差一只……”
我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我知道,她还没走。
从那天起,我开始夜夜失眠,精神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我不敢睡觉,不敢关灯,甚至不敢看红色的东西,只要一看到红色,就会想起那双红布鞋,想起那个阴恻恻的声音。
有天晚上,我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了我的窗下。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窗户,幽幽地传了进来:“阿明,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知道,她来找我了。
天亮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台下的泥土里,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赤着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
我再也受不了了,收拾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打工。我以为只要离开那个地方,就能摆脱这一切。
可我错了。
在城里的出租屋里,我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还是会在床底下发现红布鞋,还是会梦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光着一只脚,跟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我换了好几个地方,可不管我走到哪里,她都跟着我。
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新娘子下葬的时候,因为找不到红布鞋,家里人就给她做了一双纸鞋烧了。可她的魂魄,还是执念着那双真正的红布鞋,所以才会一直找,一直找。而那天晚上,我把她的鞋埋了,柱子也看见了她的鞋,所以她就缠上了我们俩。柱子死了,还差我这一个。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等着我,等着凑齐她的那双红布鞋。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就站在我身后,冰冷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肩膀了。
我写下这些,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千万不要在山里的夜路上,看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那双沾着泥土的红布鞋。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双鞋的主人,会用怎样的方式,把它找回去。
而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耳边,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幽幽的,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阿明,你看见我的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