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柱子下葬后,我在村里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妈说我是被吓破了胆,天天给我煮安神的草药水,可那股子土腥味压不住我每晚的冷汗。只要天一黑,我就盯着床底,总觉得那双红布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我弯腰去看。
那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里投奔我表哥。我妈把煮好的鸡蛋往我包里塞,红着眼睛说:“到了城里,别再走夜路,别再乱捡东西,听见没?”
我没敢说,我现在连听见“红”字都要打个寒颤。
坐上去县城的大巴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山坳,那天晚上的手电筒光、沾着泥点的红布鞋、柱子惨白的脸,一下子全涌进脑子里。我缩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背包里,直到大巴开出去老远,才敢喘口气。
表哥在县城的工地干活,给我找了个工地旁边的小出租屋,是那种老楼的一楼,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晚上路灯也昏昏沉沉的。我想着离村子远了,她总该找不到了吧?
头几天还好,我白天跟着表哥去工地打杂,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可第七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里,是真真切切,贴着窗户缝,幽幽地飘进来的:“阿明,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电线的呜呜声。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死死盯着窗户。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近了,像是就在墙外面。
我咬着被子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股贴着窗户的寒意才慢慢退去。我瘫在床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转头往床底下看——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听,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听见了。
这次,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在屋里。
“阿明……我的鞋……”
我猛地坐起来,手电筒往屋里一扫,空荡荡的,只有我堆在墙角的行李。可那声音,分明就在我耳边,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像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耳朵。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敲开了表哥的房门,哭着把所有事都说了。表哥听得脸色发白,连夜带我去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庙里,找了个老和尚。
老和尚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说:“那新娘执念太重,她的鞋沾了你的阳气,你埋了她的鞋,她就把你当成了藏鞋的人,要把你拖去凑她的‘双数’。柱子死了,还差你这一个。”
他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贴在门上,又给了我一把桃木梳子,说能挡挡脏东西。
我把符贴在出租屋的门上,连窗户缝都用胶带封死了,以为这下能安生了。可第三天晚上,我又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门缝里透进来的红光惊醒的。
我眯着眼,看见门缝底下,正渗进来一片刺眼的红,像血一样,慢慢往屋里流。紧接着,我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响,一步,一步,往我床边走来。
我抓起枕头边的桃木梳子,死死攥在手里,不敢回头。那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尾,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裹住了我,比山里的冬夜还要冷。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脚背上。
我嗷的一声尖叫,抓起枕头砸过去,可什么都没砸到。等我再回头看时,门缝里的红光消失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朵发疼。
我知道,老和尚的符,快挡不住了。
我连夜收拾了东西,不敢再待在县城,连夜坐火车去了更远的城市。我以为逃得越远越好,可我错了。
在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梦见了她。她站在过道里,穿着大红的嫁衣,光着一只脚,手里拿着一只红布鞋,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念着:“还差一只……阿明,还差一只……”
我猛地惊醒,冷汗把衬衫都打湿了。对面的大叔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看向窗外,却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她就站在我身后的过道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吓得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连行李都顾不上,跑到了车厢连接处,蹲在地上发抖。直到火车到站,我才敢下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就住了下来。
可不管我逃到哪里,她都跟着我。
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可她总能找到我。有时候是床底下的红布鞋,有时候是门缝里的红光,有时候是深夜里贴着耳边的声音。我开始不敢睡觉,白天靠着咖啡撑着,晚上就开着灯坐到天亮,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有一次,我在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断了,躺在医院里。那天晚上,病房里的灯突然闪了几下,灭了。我躺在病床上,听见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慢慢向我走来。
我不敢睁眼,只觉得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阿明,别跑了,把鞋还给我,好不好?”
我终于崩溃了,哭着喊:“我埋了!我埋在乱葬岗了!我还给你!我还给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我头皮发麻:“埋了的,拿不回来了。那你,就当我的鞋吧。”
灯突然亮了,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眼泪糊了一脸,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了。
后来,我出院了,再也不敢找工作,只能靠打零工糊口,住最便宜的地下室。地下室没有窗户,我以为她找不到,可第一晚,我就听见她的声音,从我的枕头底下传出来:“阿明,你藏得真好,可我还是找到你了。”
我掀开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子土腥味,却浓得化不开。
现在,我坐在地下室的角落,写下这些字。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连笔都握不稳。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等着我撑不住的那一刻。
我看着地下室的门缝,那里,正慢慢渗进来一片刺眼的红。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