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结束后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太阳雨。
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张真源说这叫“晴雨”,是夏天最常见的天象。贺峻霖说不对,冬天也有太阳雨。张真源说冬天的不能算,冬天叫“老天爷喝多了”。严浩翔趴在窗台上看雨,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说法”,然后自己下了结论:晴雨是老天爷心情好,边笑边哭。
宋亚轩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气象学的讨论。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被阳光照成金色,忽然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盒子。
矿泉水瓶盖。酒店便签。梧桐叶。饺子。一一摆在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条纹光斑。每件东西都被照亮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手机备忘录,是一本真正的纸质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像去年巡演舞台的穹顶灯光。第一页空白,只有页码:0。
他拿了支笔,在第一页上写字。不是打字,是用笔写在纸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大半。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那只饺子——冬至那晚刘耀文包的那个,底部用指甲刻了一个很小的“轩”字。面皮已经干透了,硬得像一块小石头,但褶子还在,那个字还在。
他推开门,走廊感应灯亮了。走到刘耀文房间门口,抬手还没敲,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刘耀文正准备去找他,两个人差点撞上。
“你出来了。我正想去找你。”
“我也正想找你。”宋亚轩把笔记本递过去,“翻开。第零页。”
刘耀文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在走廊感应灯的橘光下,看到了第零页上宋亚轩的字迹。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感应灯灭了,又被窗外的闪电余光重新激活。
“你写的是——”刘耀文抬起头,手里握着笔记本,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是那种比哭更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地方的表情,“序言。”
“对。我们所有故事的序言。不是第一章——第一章是台风天、茶几底下、停电之后。那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事。但在一起之前,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故事。去年夏天练习室的矿泉水瓶,前年秋天你在舞台侧台看我排练,练习生时期挤在临时宿舍分一碗泡面。这些备忘录里没有,盒子里没有。但它们是第零章。是我们开始之前的开始。”
窗外的太阳雨还在下。阳光和雨丝同时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和薄荷上,叶片上的水珠被照得像碎钻。刘耀文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那本备忘录。不是手机,是他在休整周之后也开始用的纸质本。封面是深灰色,和宋亚轩那本深蓝色不同,但放在一起刚好匹配。
“你这个是深蓝色。我这个是深灰色。”
“像舞台穹顶和侧台幕布。”
“对。我的备忘录里记的全是你。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每一条都有日期和简写。但你说的对——都是在一起之后的事。在一起之前,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故事。所以——”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也写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深蓝色和深灰色,扉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序言。
“我们一起写。不是各写各的——是你写一段,我写一段。你写你记得的事,我写我记得的事。然后我们把它拼在一起。这样就会有两种视角——同一件事,你怎么看,我怎么看。从第零章开始。矿泉水瓶,你记得递给我,我记得接过去。同一个动作,两个版本。”
午后,雨停了。太阳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腥甜味。七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开着,凉风穿堂而过。
丁程鑫在翻一本旧相册。是从练习生时期就开始攒的老照片,装在饼干铁盒里,今天大扫除整理书柜时翻出来的。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第一次上台的合照,第一次拿奖的后台花絮,在练习室里东倒西歪睡着的偷拍,某年跨年围着电磁炉吃火锅的糊图。每一张都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狼狈,妆发不齐,穿搭混乱,表情管理约等于没有,但每个人都在笑。
“这张——浩翔你当时怎么这么矮。”贺峻霖指着其中一张。
“那是你太高了!而且现在我也没比你矮多少!”
“矮三厘米也是矮。”
“三厘米不算!”
张真源从相册里抽出一张单独放在一边。是去年巡演第一站的合照。七个人站在舞台边缘,身后是三万张空座位,灯光还没全亮,所有人穿着彩排的便服,不知道谁在按下快门前说了句笑话,每个人的笑容都还没收住,糊成一片。但能看出来——宋亚轩和刘耀文站在两边,中间隔了三个人。
“去年这个时候,”张真源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们还站在舞台两端。现在——”他没有说完,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沙发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宋亚轩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今年巡演最后一场,北京站。同一位摄影师,同一个角度,七个人站在同一道护栏前。他和刘耀文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隔任何人。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一张去年,一张今年。同样的七个人,同样的舞台,不同的站位。
“从两端到中间,用了整整一年。”他说。
“一年前拍这张的时候,我在镜头外面看你的侧脸。那时候我想,如果能站在你旁边就好了。不是隔三个人,是旁边。零距离。”刘耀文把两张照片拿起来,叠在一起,对着窗外的阳光。两张照片叠成半透明,去年站在舞台两端的两个人,和今年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在光影重叠的瞬间,站在了同一个位置。
马嘉祺从书柜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第一年·练习生时期”。他看了看茶几上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又看了看手里这本早期资料册,然后把书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扉页空白,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着:第一章 相遇。
“去年冬天,我开始整理我们所有的资料。演出记录、巡演日志、采访稿、练习室视频。想把它们整理成一本完整的东西——从练习生到现在,每一年一章。第一章是相遇,第二章是出道,第三章是第一场巡演。然后我发现,写到你们这里,写不下去了。”他看着宋亚轩和刘耀文,“不是不会写,是故事还在继续。去年我想写的是‘台风天,他们在茶几底下牵手’。今年我想写的变成了‘巡演第一天,他们在舞台上不需要耳返也能听到对方’。明年可能会是‘他们把备忘录写满了整整一箱’。每一年都有新的东西。所以我把那一章空着了,页码从第零页开始。”
他把书翻到中间,那里夹着一张空白的纸,页码:0。“这一章,留给你们写。不是作为队长交给队员的任务。是作为你们这段路程的见证者,想给你们一个空白——这一章是你们的故事,从第零页开始。不是从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是从更早。从你们还没意识到,但已经站在彼此身边的那天开始。矿泉水瓶。舞台侧台。分一碗泡面。所有的‘还没开始’,都是第零章。”
客厅安静了片刻。严浩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空白照片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比去年有进步,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决心书。写完之后他把照片背面朝上放在茶几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零章 有人早就站在你旁边,只是你还没发现——严浩翔批注”
贺峻霖也拿起了笔。他没有写在照片背面,而是拿过宋亚轩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未完”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清秀,跟他平时吐槽时那种犀利的语气完全不搭。
“未完——但第零章已经开始。而所有未完成的,都将在彼此身边完成。——贺峻霖批注”
张真源没有写字。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把去年巡演第一站那张合照、今年巡演最后一张合照、以及严浩翔写了字的那张空白照片纸,三样东西一起放进袋子里封好,然后在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工工整整地写下:“时间轴:第一年——现在。未完。”
丁程鑫最后一个动手。他把那本深灰色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扉页,在马嘉祺空着的那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字:“第零章——从序言开始。”
马嘉祺看着所有人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本写着“第一章 相遇”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那两盆植物旁边——多肉和薄荷,从去年冬天养到现在,一盆是秋天来的,一盆是春天来的。然后他宣布今晚吃饺子。“不是冬至,不是过年,就是普通的夏天的晚上。但想包饺子。”
张真源问什么馅。马嘉祺说猪肉白菜。丁程鑫说我调馅。严浩翔说我负责吃。贺峻霖说你除了吃还会什么。严浩翔说我会赞美。
傍晚,厨房里热闹起来。面粉撒了一台面,丁程鑫的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手印——是严浩翔趁他不注意印上去的,被追着从厨房跑到客厅,又被贺峻霖堵回来。包好的饺子照例分成两盘:马嘉祺那盘褶子均匀像百褶裙,刘耀文和宋亚轩这盘奇形怪状。但今年他们包的饺子比去年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开天窗的。宋亚轩说是进步,刘耀文说是因为练了一年,张真源说是因为面皮买得比去年厚。
宋亚轩拿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在底部用指甲刻了一个“文”字。刘耀文看见后,也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自己包的,在底部刻了一个“轩”字,然后把两个饺子并排放在案板上。两个饺子挨在一起,一个刻着“文”,一个刻着“轩”,面皮上的字迹深浅不一,但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去年刻了一个,今年刻一个。以后每年刻两个。一个写你,一个写我。攒到以后,可以煮一整锅刻着我们名字的饺子。”
“那不是一锅只能吃一半?刻了字的饺子不能吃吧——太硬了,煮不烂。”
“那就留着。放在盒子里。瓶盖、便签、梧桐叶、去年的饺子、今年的饺子。你的盒子快满了。”
“满了就换一个更大的盒子。”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锅。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窗台上的多肉和薄荷被水汽笼罩着,朦胧得像两团绿色的小火苗。刘耀文把一个刻着字的饺子单独放在锅边,没有下锅——留着,放盒子里。然后他转过身,对宋亚轩说:“第零章,我们一起写。不是各写各的,是合写。你写第一句,我写第二句。然后你写第三句,我写第四句。一直写到写不下去为止。”
“写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时候。因为每一天都在发生新的东西。今天下午太阳雨,你拿着笔记本站在我门口——这就是今天的第零章。”
宋亚轩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第零页,在序言下面补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刘耀文。刘耀文接过去,在同一页上接着写了一句。然后两个人站在灶台边,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他们的侧脸。窗外的太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穿过厨房窗户,落在笔记本摊开的第零页上。那上面两个不同笔迹的字句交叠在一起,彼此的序言连成了一段完整的话,像两轨平齐的和声。
入夜,客厅。
七个人坐在沙发上、地毯上、藤椅上——跟去年休整周时一模一样的位置。马嘉祺端着茶杯,丁程鑫靠在沙发扶手上,张真源抱着靠垫,严浩翔趴在沙发边缘,贺峻霖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放着那盆多肉和薄荷,旁边是马嘉祺那本写着“第一章 相遇”的书,还有两张叠在一起的巡演合照,和两个深蓝与深灰的笔记本。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把天际线染成了淡金色。远处偶尔有车辆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双层玻璃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宋亚轩和刘耀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去年一样的位置。但他们之间不再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挨着肩膀,膝盖挨着膝盖。不是刻意,是习惯了彼此的体温,分开久了会自动归位。
“去年休整周最后一天,你坐在这里说——从茶几底下到茶几上面,我们走了很久。今天我想说另一句话。”宋亚轩转头看着他。
“什么。”
“从序言到第一章,我们走了整整一年。但这一年不是空白——是被填满的。备忘录填满了手机,盒子填满了杂物,笔记本填满了字迹。去年我们说百分之一到百分之百。今年——是第零章到未完。百分之百不是终点,未完才是。未完比百分之百更远——它没有刻度,只有方向。方向是你。”
刘耀文拿起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翻到扉页,在序言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然后他转过身,在所有人面前,在客厅的灯光下,在队友们或注视或假装不看但眼底都在笑的目光里,轻轻握住了宋亚轩的手。这一次不是茶几底下,是茶几上面。不是黑暗里,是灯光下。不是百分之一,是未完。
窗台上,薄荷和多肉的叶子轻轻碰在一起,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晃动。那本写着“第一章 相遇”的书在茶几上摊开着,空白的第零页等待被填满。
而第零章的故事,从序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