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育用品店到幸村家的路,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是幸村精市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之一。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他身后背着的网球包里,正在上演一出声势浩大的小型战争。
“Banana——!”凯文的声音从主袋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哥在训话”的威严。
“Banana banana!”斯图尔特的声音紧随其后,明显是在顶嘴,中间还夹杂着几声乌克丽丽的急促拨弦,听起来像是摇滚乐伴奏。
“Ba……呜呜呜……”鲍勃的声音最小,带着明显的委屈,像是在告状。
幸村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着网球包说:“安静。”
网球包里的动静瞬间消失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斯图尔特用一种明显压低了的音量说:“Banana……”
凯文回了他一个短促有力的“Banana!”,语气像极了真田在喊“太松懈了”。
幸村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管它们。
他想起上周切原在部活时打翻了一整桶网球,然后试图用脚把网球踢回筐里,结果一脚踢到了真田的后脑勺——相比起来,三个会说话的小黄团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继续往前走。
幸村家的门是传统的日式住宅,玄关处摆着一盆他亲手栽培的微型蝴蝶兰,紫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回来了。”幸村一边换鞋一边说。
没有人应答。母亲去了东京祖母家,妹妹幸村美雪还在学校参加合唱团的练习。
偌大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幸村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他是家里的独子(妹妹除外,但相差好几岁),从小就学会了与自己相处。画画的时候安静,养花的时候安静,练网球的时候安静——他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安静没什么不好。
但今天,他打开网球包的拉链时,安静被彻底终结了。
凯文第一个跳出来,稳稳地落在玄关的木地板上,环顾四周,然后回头朝网球包里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安全,可以出来”。
斯图尔特第二个出来,但他不是跳出来的——他是滑出来的,因为他试图用一个帅气的后空翻动作落地,结果小短腿没站稳,整个人脸朝下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Banana……”他趴在地上,声音瓮瓮的,一只眼睛里写满了“我没事,我故意的”。
鲍勃最后一个出来。他先是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或者说确认幸村还在),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来,怀里依然抱着那罐被他啃得面目全非的香蕉凝胶。
三个小黄人站在幸村家的玄关处,排成一排,抬头看着幸村。
那场面,像极了开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的小学生。
幸村蹲下来,与它们平视。
“这里是我家。”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们可以暂时待在这里。但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许搞破坏。不许咬网球。不许在我画画的房间里吵闹。听明白了吗?”
三个小黄人齐刷刷地点头。
点得非常用力。
用力到幸村怀疑它们再点下去脖子会断。
“好。”幸村站起身,朝客厅走去,“那先来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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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是和室风格,榻榻米上铺着深灰色的坐垫,角落里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幅幸村还没画完的水彩画——画的是神奈川的海。
凯文走进客厅后,第一件事不是到处乱跑,而是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地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他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小脑袋里大概在评估这个空间的“安全性”和“宜居指数”。
评估结束后,他朝斯图尔特和鲍勃比了个“OK”的手势。
斯图尔特直接无视了他大哥的评估,一溜烟跑到了小几旁边,踮起脚尖去看那幅水彩画。他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从背上掏出乌克丽丽,开始弹一首听起来像是“海”的曲子——虽然音准一如既往地感人,但旋律里的确有海浪起伏的味道。
鲍勃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幸村脚边,像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幸村走到哪里,他就抱着凝胶罐子跟到哪里,时不时用脑袋蹭一下幸村的小腿,发出满足的“banana”声。
幸村在客厅角落找了一个空置的收纳筐,在里面铺了一块软毛巾,又在毛巾上放了一个人长的玩偶小抱枕。
“先用这个当床,好不好?”他转头问。
凯文走过来,用小短手戳了戳毛巾的软硬程度,又拍了拍抱枕,摇了摇头。
“Ba——”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幸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小黄人的口袋是什么结构)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颗网球。
就是体育用品店里被啃得满是牙印的那颗。
凯文把网球郑重其事地放进收纳筐里,拍了拍,然后朝幸村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这才像话”。
幸村看着那颗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网球,嘴角抽了抽。
“好吧。”他说,“网球不算搞破坏。”
凯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问题出现在三十分钟后。
幸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画风已经完全不同了。
首先是那幅水彩画。
斯图尔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支幸村放在茶几上的勾线笔,正在画纸上勤奋地“创作”。他踮着脚尖,小短手握着笔,在水彩画的天空部分画了一大堆圆圆的、黄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
“你在画什么?”幸村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语气非常平静。
斯图尔特回过头,一只眼睛亮晶晶的,他用笔指了指画上的黄色圆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好多好多”的手势。
“Banana!”他骄傲地说。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是香蕉雨!下香蕉雨了!很棒吧!”
幸村看着自己画了三天的神奈川海景——天空被斯图尔特涂满了黄色的圆点,海浪上还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很有创意。”
斯图尔特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差点从茶几上摔下去。
第二个问题是收纳筐里的“床”。
幸村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收纳筐里不仅多了一颗网球,还多了三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香蕉皮、一卷幸村放在书桌抽屉里的备用吸汗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以及——一只幸村妹妹的毛茸茸拖鞋。
鲍勃正窝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抱着凝胶罐子,睡得香甜。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眼角还有一滴刚才留下的眼泪。
凯文则蹲在收纳筐旁边,正在用吸汗带的碎片给鲍勃盖“被子”。他看到幸村走过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在照顾弟弟你不要打扰”的认真表情。
幸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只小黄人比他认识的某些网球部成员还要有责任感。(没有说切原赤也的名字。)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出现在厨房。
幸村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的时候,发现冰箱的门是开着的。
而且是敞开着的。
冰箱前面,斯图尔特正站在拉开的水果抽屉里,整个身体陷在一堆香蕉中间,嘴巴里塞着大半根,腮帮子鼓得像只气球。他看到幸村进来,动作僵住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香蕉,一只眼睛里写满了“被抓现行但我并不后悔”。
更糟糕的是,冰箱的第二层架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了两个网球——就是体育用品店里被啃过的那两个——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保鲜盒旁边,像是在进行某种“网球也需要冷藏”的神秘仪式。
幸村看着这一片狼藉,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种让立海大网球部所有正选都会脊背发凉的笑容。
斯图尔特看到这个笑容,嘴里没咽下去的香蕉差点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从水果抽屉里爬出来,结果被香蕉皮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香蕉泥糊了一脸。
“Banana……”他躺在地上,弱弱地说了一声,然后闭上了唯一的那只眼睛,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摆烂姿态。
幸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斯图尔特脸上的香蕉泥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擦拭一朵娇嫩的花。
斯图尔特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幸村并没有生气,眼眶瞬间红了,伸出小短手抱住了幸村的手指,把脸埋在指节上蹭了蹭。
“Banana……”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幸村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斯图尔特圆滚滚的脑袋。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把它们赶出去,它们会去哪里?
继续在体育用品店啃网球?还是在街上流浪?
这三个小东西,连香蕉都要靠人给,连网球和香蕉都分不清,连冰箱门都不会关……
它们在遇到他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幸村想起鲍勃把那罐凝胶递给他的样子,想起凯文用吸汗带碎片给弟弟盖被子的样子,想起斯图尔特在画纸上画满香蕉的样子。
他想起那根被啃得只剩两厘米的香蕉。
他想起鲍勃眼睛里滚落的那颗豆大的眼泪。
他想起自己走进体育用品店时,三个小团子从货架上砸下来的那个瞬间——它们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逃跑,而是齐刷刷地盯着他,好像在说“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幸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不了别的决定了。
晚餐是幸村做的咖喱饭。
他原本只需要做两人份——自己和晚些回家的妹妹。但今天,他多做了三份迷你版的。
他用小碟子盛了三小份咖喱饭,每一份上面都仔细地淋了酱汁,还在米饭上用海苔碎拼出了三个不同的图案——凯文的是一颗星星,斯图尔特的是一朵云,鲍勃的是一颗爱心。
三个小黄人坐在餐桌边沿(幸村给每只脚下垫了防滑垫防止摔下去),面前摆着它们专属的碟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咖喱饭,嘴巴张成了小小的O型。
凯文最先反应过来。他朝幸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拿起幸村特意给的小勺子(平时画水彩用的细头画笔,洗干净了当临时餐具),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吃起来。
斯图尔特完全不顾形象,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然后被咖喱辣得直吐舌头,但他不肯认输,硬是又抓了第二把,一边吃一边弹乌克丽丽,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鲍勃最让幸村意外。
鲍勃先是看了看碟子里的爱心海苔碎,然后用小短手指着那颗爱心,抬头看着幸村,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是给你的。”幸村说。
鲍勃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猛地扑向幸村的手指,把小脸贴在幸村的指节上,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声音——
“Banana……”
这一次,幸村听懂了。
他在说“谢谢你”。
幸村精市,立海大附属中学三年级生,带领网球部取得全国大赛二连霸的“神之子”,此刻被一只身高不足一百厘米的小黄人抱住手指,眼眶微微发热。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
“快吃吧,”他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妹妹幸村美雪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哥哥幸村精市坐在客厅看一本网球杂志,表情平静如常,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身边——
一只头顶冲天辫的小黄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坐垫上,两只手捧着一本《网球月刊》,假装自己看得懂。它翻页的动作非常认真,每翻一页就点点头,偶尔还发出“emm”的声音,活像一个资深网球评论员。
一只单眼的小黄人盘腿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正在用乌克丽丽弹奏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曲子,而且——
“哥哥,”美雪换了鞋走进来,“它在弹《千本樱》吗?”
幸村抬起头:“你听得出来?”
“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但我听得出来是《千本樱》。”美雪放下书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哥哥肩膀上的斯图尔特,“它好可爱!这是什么?新的电子宠物?也太逼真了吧?”
第三只小黄人——最胖最圆的那只——正窝在哥哥怀里,盖着一条迷你毛巾,睡得正香。它的嘴角挂着一粒咖喱饭粒,怀里还抱着那罐已经被啃得不像样子的香蕉凝胶。
美雪瞪大了眼睛。
“哥哥,它们……在动。”
“嗯。”
“它们是真的。”
“嗯。”
“它们是什么?”
幸村想了想,弯起眼睛笑了。
“我的新室友。”
美雪沉默了三秒钟。
“妈妈知道你养这种东西吗?”
“不知道。”幸村翻过一页杂志,语气轻描淡写,“你帮我保密。”
“……凭什么!”
“凭你上个月在期末试卷上……的事,我还没告诉爸妈。”
美雪:“……好了不说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舒舒服服躺在哥哥怀里的鲍勃,又看了看坐在坐垫上假装看网球杂志的凯文,再看了看哥哥肩膀上正在疯狂跑调的斯图尔特。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坐到了哥哥旁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鲍勃的小肚子。
鲍勃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banana”,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幸村的衣服里。
美雪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哥哥,”她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睛却亮得像装了灯泡,“我能养吗?我能养它吗?求求你了让我养它吧——”
幸村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鲍勃,又看了看坐垫上的凯文和肩膀上的斯图尔特。
三只小黄人,三个完全不同的小东西。
明天,把它们带去网球部。
他这样想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晚霞把客厅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这个家,忽然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