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的夏日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盐和冰棒汽水混合的味道。
幸村精市推开“山田体育用品店”的玻璃门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一股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老店长山田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但尾音却诡异地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幸村微微偏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店长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山田先生”他弯起眼睛笑了笑“下午好,我是来看看新到的网球拍线。”
“啊......幸村君啊。”山田店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不自觉地往店铺深处飘了一下,“那个......今天店里有点......嗯......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幸村眨了眨眼。有点?
他可是那种会被“有点”吓退的人。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的部长,他见过切原赤也在练习赛上把自己摔进排水沟,见过丸井文太的泡泡糖黏在真田的帽子上,见过仁王雅治假扮成他本人的时候连走路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去取一个“有点”,还不足以让他产生任何心理波动。?“那我进去了”幸村温和地说,抬脚往网球用品区走去。他刚转过第一个货架,就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
“Banana......”
幸村脚步顿住了。
不是他听错了。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大声一点,带了点焦急,还夹杂着某种塑料制品被反复摩擦的窸窣声。
“Ba——na——na”
声音是从货架顶端传下来的。
幸村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画面。
三个明黄色,圆滚滚,目测身高不超过一百厘米的小东西,正一个叠一个摞在货架的最顶层。
最下面的那个最高最瘦,头顶着一撮冲天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正咬牙用两只小短手死死抱着货架,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地扑腾。
中间那个题型中等,只有一只眼睛,背上居然背着一把迷你的乌克丽丽,整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挂在那个冲天辫的脖子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banana,banana”的碎碎念。
最上面那个最爱最胖,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怀里死死抱着一罐写着“BANANA FLAVOR”的凝胶状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运动能量胶——整个团子因为太重而不断往下滑,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三个小家伙看到幸村那一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六只眼睛,哦不。五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幸村也盯着它们。
双方对视了大羽绒三秒钟。
然后,最下面的冲天辫忽然“叭”地松开了手。
“Banana——!!”
三个明黄色的小团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以自由落体的姿态从两米高的货架上砸了下来。
幸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的做出了反应——他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三个砸下来的小东西。惯性的冲击力让他微微后退了半步,但网球部部长的核心力量不是开玩笑的。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
三个小家伙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冲天辫那两只小短手正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整个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单眼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乌克丽丽,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弹奏某种风格强烈的即兴曲;最胖的那只抱着凝胶,仰起脸看着幸村,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们不是故意的请不要生气”。
幸存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问了一个十分合理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东西?”
三个小黄人同时歪了歪脑袋。
“Banana?”冲天辫那个试探性地回答。
“Banana banana!”单眼的那只放下乌克丽丽,用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做某种严肃的陈述。
“Ba——”最胖的那只还没来得及说完,手里的凝胶罐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了两米远。它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一瘪,“呜哇”一声从幸村怀里滑下去,小短腿蹬蹬蹬地追着罐子跑了过去。
幸村看着那个圆滚滚的黄色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
这些东西,大概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山田先生,”幸村抱着剩下的两只小黄人走向柜台,语气依然温和,“那些是什么?”
山田店长看着幸村怀里正在努力从他手臂上爬上去的两个小家伙,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店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在了。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一进来就直奔网球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新品种的玩偶……结果它们把网球当香蕉啃!”
“把网球当香蕉?”
“啃了三个!”店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威尔逊的、登路普的、还有两个限量版的纪念球!全都咬得全是牙印!你看看那边——”
他指了指网球货架的方向。
幸村顺着看过去,发现货架下方散落着好几个网球,每一个上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牙印,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疯狂攻击过。
“然后它们又把那一排香蕉味运动凝胶全扒拉下来了,”店长继续控诉,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毒打过的疲惫,“尤其是那个最胖的,抱着那罐凝胶死活不肯撒手,我伸手去拿,它就哭,眼泪哗哗的,我……”
山田店长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表情复杂地看向幸村怀里的两只。
冲天辫的那只正在努力用两只小短手扒开幸村校服的领口,试图把自己整个脑袋塞进去藏起来。单眼的那只则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一把迷你乌克丽丽——幸村非常确定刚才它明明已经把琴收回去了——开始弹奏一首听起来像是《友谊地久天长》但每个音都不在调上的曲子。
“总之,”店长深吸一口气,“幸村君你如果喜欢,就……带走吧。不要钱。免费。倒贴钱也行。”
幸村低头看了看正在往他校服里钻的冲天辫,又看了看那只弹琴弹得一脸陶醉的单眼,最后看向远处追到凝胶罐子后正抱着它躺在地上打滚的最胖的那只。
他弯起眼睛笑了。
“好啊。”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幸村预想的还要离奇。
他原本只是想去把那只追罐子的小胖子捡回来,结果那只小东西一看到他靠近,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抱着罐子蹬蹬蹬跑到了货架后面,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幸村蹲下来,与它平视。
“过来。”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得像在跟温室里的花说话。
小胖子眨了眨大眼睛,抱紧罐子,犹豫了两秒。
然后它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在快要碰到幸村手指的时候忽然加速,一个飞扑撞进他掌心,整个团子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发出“banana”的软糯声音。
幸村觉得手指痒痒的。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就在他准备抱起小胖子往回走的时候,他注意到货架角落里有一个被啃了一半的东西。
那是一根香蕉。
准确地说,是一根被啃得面目全非的香蕉,只剩下最后两厘米,上面全是牙印,还被捏得皱巴巴的。
幸村盯着那根香蕉看了看,又看了看怀里小胖子嘴角残留的黄色痕迹,再看了看远处柜台上被啃过的网球——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想吃香蕉?”
三只小黄人的反应堪称壮观。
冲天辫的那只从他的校服里猛地钻出来,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单眼的那只琴也不弹了,直接从柜台上跳下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他脚边,用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最胖的那只更是直接从怀里举起那罐凝胶,朝幸村摇了摇,又放下,然后又举起来摇了摇,仿佛在说“这个没有真香蕉好吃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幸村看着三双(或五只?)充满渴望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稍等。”
他走到柜台前,从口袋掏出钱包,买了一串收银台旁边最新鲜的香蕉——那是山田店长自己带的午餐,但店长在看到三只小黄人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神之后,二话不说就把香蕉递了过来。
“拿去拿去,”店长捂着心口,“别让我再看到那种眼神了,受不了。”
幸村刚撕开第一根香蕉的皮,三只小黄人就疯了。
冲天辫的那只直接顺着他手臂爬到了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去够香蕉;单眼的那只抱着他的小腿开始往上爬,但爬两步滑一步,急得直叫“banana banana banana”;最胖的那只最乖,只是坐在他脚面上,仰着头,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已经提前流下了一滩亮晶晶的口水。
幸村把香蕉掰成三截,分别递给三只。
世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整个体育用品店被一阵极富感染力的“banana”声淹没了。
冲天辫的那只双手捧着香蕉,以一种对待圣物的虔诚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口就幸福地眯起眼睛,然后转头用“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类”的眼神看向幸村。
单眼的那只直接把整截香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乌克丽丽,开始弹奏一首听起来非常欢快的小曲——嘴巴里还塞着香蕉,弹出来的音符含混不清,但旋律里每一个节拍都在说“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最胖的那只最夸张,它先抱着香蕉啃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看香蕉,再看看幸村,再看看香蕉,又看看幸村,眼眶忽然红了,两行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这明显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感动到哭了。
幸村蹲在那里,看着三只小黄人因为一根香蕉而快乐成这样,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认识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认识他的人——比如真田弦一郎——如果看到这个表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掏出手铐把三只小黄人抓走,因为幸村精市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正在谋划什么。
而此刻,幸村精市正在谋划一件大事。
他开口了,语气像春天的风一样轻柔:
“你们,要不要跟我回家?”
三只小黄人同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冲天辫的香蕉停在嘴边,单眼的尤克里里不再响,最胖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三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它们同时转过头来,用五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幸村,异口同声地——
“Banana!”
虽然幸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离开体育用品店的时候,幸村的网球包里多了三只明黄色的小生物。
冲天辫的那只——他后来在收据背面写下了“凯文(Kevin)”这个名字——主动爬进了主袋,用小短手把里面的备用护腕和吸汗带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中间,用一种“我是大哥我来负责”的表情朝另外两只招手。
单眼的那只——收据背面又多了一个“斯图尔特(Stuart)”——背着他的乌克丽丽爬进了侧袋,但进去之后就开始疯狂拨弦,把网球包震得嗡嗡响,凯文从主袋里探出头来瞪了它一眼,它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了音量,改成无声地空弹。
最胖的那只——收据背面的“鲍勃(Bob)”被画了个爱心——在被幸村放进网球包之前,忽然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罐被啃得全是牙印的香蕉味运动凝胶,郑重其事地递给了幸村。
幸村看着这个刚认识十五分钟的小东西,有些意外。
“给我?”
鲍勃用力地点了点头,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然后伸出短短的小手,指了指幸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抱住了幸村的手指。
那一刻,幸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很温暖、很柔软的力道,像春天的风穿过花架,像雨后的阳光晒在晒干的被子上,像打完一场漂亮的比赛之后队友们朝他竖起的大拇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幸村把那罐凝胶收进口袋,把鲍勃放进网球包的小格里,拉上拉链——但特意留了一条缝透气。
“走了。”他对着网球包说。
网球包里传来三声不同的“banana”——凯文的沉稳、斯图尔特的嘹亮、鲍勃的软糯。
幸村精市提起网球包,推开店门,走进了神奈川的夏日午后。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的世界将被这三个明黄色的小东西搅得天翻地覆。
而他也将发现,有些东西比“绝对胜利”更重要。
——不是取代,而是并存。
那是一种名叫“日常”的、被他忽略了太久的、闪闪发光的幸福。
“叮铃——”
身后的风铃再次响起,像是在宣告某个故事的开始。
幸村没有回头。
他带着他的网球包,和网球包里三只正在为最后一截香蕉分配问题而小声打架的小黄人,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走回家的路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带它们去网球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