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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五十二 峨眉帖(问庵)

霜河洗剑录

去峨眉的路是最远的。

沈汉江和苏墨走了四天。头两天走官道,后两天走山路。峨眉的山路比点苍陡,石阶凿在崖壁上,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两个人侧着身子往上走,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苏墨背着药箱,走得不快,但一步没落。沈汉江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看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碰见一个下山挑水的尼姑,三十来岁,灰布僧袍,肩上挑着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沈汉江侧身让了让,问她:“师太,静玄师太的庵堂还有多远?”尼姑把扁担换了换肩,“往上走半炷香,看见一片竹林就到了。你们找静玄师太?她圆寂好几年了。”沈汉江说:“找她庵里的人。问点旧事。”尼姑点了点头,挑着水往下走了。

往上走了半炷香,果然看见一片竹林。竹林后头是一座小庵堂,不大,比少林和点苍都小,就三间屋子,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但枝叶挺密。庵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尼姑,七十来岁,正就着窗口的光补一件旧僧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针线搁在膝盖上。

“找谁?”沈汉江递了名帖,“县衙的捕快,来问点旧事。找静玄师太庵里的人。”老尼姑把名帖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上,“贫尼静和。静玄是贫尼的师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沈汉江和苏墨坐下来。老尼姑把僧袍从膝盖上拿开,搁在一边,把针线收进竹篮里。“施主是来问天启十三年的事?”沈汉江点了点头,“是。想问问当年跟着静玄师太去黑水崖的,还有谁在。”静和把竹篮搁在地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当年跟着师姐去的,加上贫尼,一共六个人。现在还在的,只剩贫尼一个了。”她停了停,“施主想问什么?”

沈汉江把七杀碑上的拓片掏出来,递过去。静和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拓片还给沈汉江,“这碑,贫尼见过。当年从黑水崖回来之后,师姐立了这块碑。碑上刻了六个名字。刻完了,师姐把碑埋在后山竹林里。贫尼问她为什么埋了,她说‘这东西留着,早晚是个祸害。’”静和把念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膝盖上捻着,“师姐晚年总念叨一句话,说‘当年那一刀,不该补’。贫尼问她哪一刀,她不答。临圆寂的时候,她把贫尼叫到跟前,说‘静和,将来有人来问黑水崖的事,你就照实说。’贫尼问她照实说什么,她说‘就说我补了那一刀。别的,不用多说。’”

沈汉江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师太,当年在黑水崖,您亲眼看见了什么?”静和把念珠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那天晚上,师姐带着我们六个人,从暗道摸进寨子。进去之后,师姐让我们在外头等着,她自己进去了。我们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里头有打斗声,还有哭喊声。后来师姐出来了,手里那把刀上有血,脸色很难看。她让我们赶紧走,别回头。我们跟着她往回跑,跑到暗道出口的时候,贫尼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寨子里头起了火。”她停了停,“后来师姐跟我们说,这事谁也不许提。提了,峨眉就有麻烦。”

沈汉江把这段话也记下来。静和看着他记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旧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光光滑滑的,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了。“这是师姐当年用的刀。她死后,贫尼一直收着。你拿去吧。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这把刀可以做个见证。”沈汉江把刀接过去,掂了掂,刀不重,但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上去很稳。他把刀放在桌上,没有拔出来看。

从庵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沈汉江把刀背在背上,苏墨走在他旁边,石板举着:“峨眉这边,也问到了东西。”沈汉江点了点头,“嗯。静和说了实话。比唐门强。”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汉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庵堂的方向。竹林把庵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屋顶,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易少卿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推了推眼镜,“峨眉那边怎么样?”沈汉江把背上的刀解下来,放在石桌上,“问到了。静玄师太的师妹,静和。她愿意作证。”易少卿把干菜收进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那把刀,“这东西,是静玄的?”沈汉江点了点头,“静和给的。说是可以做个见证。”

白秋水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也在旁边坐下。苏墨把峨眉那边的记录拿出来,跟青城派、少林、点苍和唐门的记录放在一起,五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沈汉江看了一遍,把五份记录拢了拢,码整齐,“六大门派,青城派、少林、点苍、峨眉都问到了东西。唐门不肯配合。”他把记录收好,“明天把这些整理出来。方怀远快来了,得赶在他来之前弄完。”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峨眉,问庵。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走的路走了,该问的人问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峨眉问庵这个名字起得好。五份记录,该问的都问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明天把五份记录整理出来,等方怀远来取。1

段评

内容很扎实,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