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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五十一 点苍帖(问剑)

霜河洗剑录

去点苍派的路比少林远。

沈汉江和苏墨走了三天,过了两条河,翻了一座山,才到点苍派的地界。点苍派在苍山半腰,山门不大,比少林差得远,但胜在清静,门前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松树,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年轻道士,二十来岁,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站起来,捋了捋道袍。

“找谁?”沈汉江递了名帖,“县衙的捕快,来问点旧事。找你们掌门。”年轻道士接过名帖看了看,让他们等着,转身跑了进去。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出来一个中年道士,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腰里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旧铜的,磨得发亮。

“贫道清虚。掌门师弟。”他在前面引路,把他们领到偏院,上了一壶茶,在对面坐下,“施主来问天启十三年的事?”沈汉江点了点头,“是。想问问当年跟着段沧海掌门去黑水崖的,还有谁在。”清虚捻了捻山羊胡子,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跟着掌门去的,加上贫道,一共五个人。现在还在的,只剩贫道一个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施主想问什么?”

沈汉江把七杀碑上的拓片掏出来,递过去。清虚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拓片还给沈汉江,“这碑,贫道见过。当年从黑水崖回来之后,掌门立了这块碑。碑上刻了六个名字。刻完了,掌门把碑运回点苍,搁在后山一个山洞里,锁了起来。贫道问他为什么锁起来,他说‘这东西留着,早晚是个祸害。’”清虚停了停,“掌门晚年总念叨一句话,说‘当年那一剑,不该刺’。”沈汉江把这句话记下来,问:“哪一剑?”清虚把茶碗搁在桌上,“掌门没说。贫道问他,他不答。临死的时候,他把贫道叫到跟前,说‘清虚,将来有人来问黑水崖的事,你就照实说。’贫道问他照实说什么,他说‘就说我刺了那一剑。别的,不用多说。’”

沈汉江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道长,当年在黑水崖,您亲眼看见了什么?”清虚把山羊胡子捋了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天晚上,掌门带着我们五个人,从暗道摸进寨子。进去之后,掌门让我们在外头等着,他自己进去了。我们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里头有打斗声,还有哭喊声。后来掌门出来了,剑上有血,脸色很难看。他让我们赶紧走,别回头。我们跟着他往回跑,跑到暗道出口的时候,贫道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寨子里头起了火。”他停了停,“后来掌门跟我们说,这事谁也不许提。提了,点苍就有麻烦。”

沈汉江把这段话也记下来。清虚看着他记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旧剑,剑鞘是铜的,跟清虚腰里挂的那把差不多,但更旧,铜皮磨得光光滑滑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了。“这是掌门当年用的剑。他死后,贫道一直收着。你拿去吧。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这把剑可以做个见证。”沈汉江把剑接过去,掂了掂,剑不重,但剑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上去很稳。他把剑放在桌上,没有拔出来看。

从点苍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沈汉江把剑背在背上,苏墨走在他旁边,石板举着:“点苍这边,也问到了东西。”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清虚说了实话。比唐门强。”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汉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点苍派的方向。寺庙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屋檐上的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易少卿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推了推眼镜,“点苍那边怎么样?”沈汉江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问到了。段沧海的师弟,清虚。他愿意作证。”易少卿把干菜收进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那把剑,“这东西,是段沧海的?”沈汉江点了点头,“清虚给的。说是可以做个见证。”

白秋水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也在旁边坐下。苏墨把点苍那边的记录拿出来,跟青城派、少林和唐门的记录放在一起,四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沈汉江看了一遍,把四份记录拢了拢,码整齐,“六大门派,青城派、少林、点苍都问到了东西。唐门不肯配合。剩下峨眉派,还没去。”他把记录收好,“明天去峨眉派。峨眉在山上,路远,得走三天。”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点苍,问剑。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问的人问了,该拿的东西拿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点苍问剑这个名字起得好。该走的走了,该问的问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明天去峨眉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