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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五十 少林帖(问僧)

霜河洗剑录

从唐门回来之后,沈汉江在家里歇了两天。

歇这两天,他也没闲着,把从青城派和唐门问来的话理了一遍,誊到纸上。青城派那个老道士说的话,他记得最清楚——“师父老了,总做噩梦,梦里喊‘别杀我,别杀我’”。他把这句话原样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唐门那个年轻掌门把他轰出来的事,他也记了,写得很短,就一句:“唐门现任掌门拒不配合,态度强硬。”

第三天,他动身去了少林。

少林在嵩山,路不远,但得走两天。苏墨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是官道,路上没耽搁。到了嵩山脚下,天快黑了,两个人找了个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的山。

少林寺的山门比别处都气派,石狮子蹲在两边,门槛高得能到膝盖。沈汉江递了名帖,说是县衙的捕快,来问点旧事。知客僧把他们领到偏院,上了一壶茶,让他们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了一位老僧,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眉毛很长,垂到眼角,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老衲了尘。方丈的师弟。”老僧在对面坐下,把念珠搁在膝盖上,“施主是来问天启十三年的事?”

沈汉江点了点头,“是。想问问当年跟着了因方丈去黑水崖的,还有谁在。”

了尘捻了捻念珠,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跟着方丈去的,加上老衲,一共七个人。现在还在的,只剩老衲一个了。”他把念珠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捻着,“施主想问什么?”

沈汉江把七杀碑上的拓片掏出来,递过去。了尘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拓片还给沈汉江,“这碑,老衲见过。当年从黑水崖回来之后,方丈立了这块碑。碑上刻了六个名字,是六大派的掌门。刻完了,方丈在碑前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碑埋了。老衲问他为什么埋了,他说,‘这东西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了尘停了停,“方丈晚年总念叨一句话,说‘那件事做错了,但回不了头了’。老衲问他什么事做错了,他不说。临圆寂的时候,他把老衲叫到跟前,说‘了尘,将来有人来问黑水崖的事,你就照实说。’老衲问他照实说什么,他没来得及答,就咽气了。”

沈汉江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了尘看着他记,没有催。记完了,沈汉江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大师,当年在黑水崖,您亲眼看见了什么?”

了尘把念珠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天晚上,方丈带着我们七个人,从暗道摸进寨子。进去之后,方丈让我们在外头等着,他跟几个师叔进去了。我们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里头有打斗声,还有哭喊声。后来方丈出来了,身上有血,脸色很难看。他让我们赶紧走,别回头。我们跟着他往回跑,跑到暗道出口的时候,老衲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寨子里头起了火,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他停了停,“后来方丈跟我们说,这事谁也不许提。提了,少林就有麻烦。”

沈汉江把这段话也记下来。了尘看着他记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串旧念珠,珠子磨得光光滑滑的,绳结换过好几回。“这是方丈的念珠。他圆寂之后,老衲一直收着。你拿去吧。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这串念珠可以做个见证。”沈汉江把念珠接过去,攥在手里。念珠被了尘的体温捂得温温的,珠子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捻了很多年。

从少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沈汉江把念珠揣进怀里,跟那些记录放在一起。苏墨走在他旁边,石板举着:“少林这边,问到了东西。”沈汉江点了点头,“嗯。了尘说了实话。比青城派和唐门都实在。”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汉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少林寺的方向。寺庙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屋檐上的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易少卿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推了推眼镜,“少林那边怎么样?”沈汉江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问到了。了因方丈的师弟,了尘。他愿意作证。”易少卿把干菜收进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那串念珠,“这东西,是了因的?”沈汉江点了点头,“了尘给的。说是可以做个见证。”

白秋水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也在旁边坐下。苏墨把少林那边的记录拿出来,跟青城派和唐门的记录放在一起,三份记录并排摆在桌上。沈汉江看了一遍,把三份记录拢了拢,码整齐,“六大门派,青城派和少林都问到了东西。唐门不肯配合。剩下点苍派和峨眉派,还没去。”他把记录收好,“明天去点苍派。峨眉派在山上,路远,得往后排。”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少林,问僧。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问的人问了,该记的记了,该拿的东西拿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少林问僧这个名字起得好。该走的走了,该问的问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明天去点苍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