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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五十三 交证帖(清点)

霜河洗剑录

从峨眉回来的第二天,沈汉江开始清点东西。

他把五份记录摊在石桌上,按门派排好:青城派一份、少林一份、点苍一份、峨眉一份、唐门一份。唐门那份最薄,只有半页纸,写了两行字——“唐门现任掌门拒不配合,态度强硬。”其余四份都厚实,每份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跟谁见了面、对方说了什么、给了什么东西。他把四份记录翻了一遍,又把那些证物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了尘给的那串念珠、清虚给的那把剑、静和给的那把刀。加上从黑水崖带回来的七杀碑拓片和那些名单,桌上的东西摆了小半张桌子。

苏墨在旁边帮着清点。她把每份记录跟对应的证物对了一遍,用麻绳把记录和证物扎在一起,一份一份码好。码完了,石板举着:“五份。四份能用的,一份没用的。”沈汉江点了点头,“唐门那份留着。虽然没问出东西,但拒不肯配合本身也是个态度。方怀远说上头有用。”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旧布,把那些证物一件一件裹好,又用绳子扎紧。白秋水蹲在旁边,把裹好的证物按顺序码进箱子里。箱子是沈汉江从库房搬回来的那个,木头做的,不大,但装这些东西刚好。码完了,沈汉江把箱子盖上,锁好,搬进屋里,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跟父亲的那些笔记本并排放着。

过了两天,方怀远来了。

这次来得比上回快,信递出去没几天就到了。还是两匹马,还是那个年轻的随从,手里拎着公文箱。方怀远在石凳上坐下来,苏墨端了茶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公文箱搁在桌上,打开,“东西理好了?”沈汉江把箱子从屋里搬出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理好了。五份记录,四样证物。唐门那份没问出东西,但记了他们的态度。”方怀远把记录一份一份拿出来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问几句。翻到青城派那份的时候,他指了指老道士说的那句“师父梦里喊‘别杀我,别杀我’”,问:“这个老道士,现在还在青城派?”沈汉江点了点头,“在。七十来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方怀远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继续往下翻。

翻到少林那份的时候,他把了尘给的那串念珠拿起来看了看,珠子磨得光光滑滑的,绳结换过好几回。“了因方丈的念珠。”他把念珠放回去,翻到点苍那份,把清虚给的那把剑抽出来看了看,剑身有点锈,但刃口还在。“段沧海的剑。”他把剑插回鞘里,翻到峨眉那份,把静和给的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柄上的布条已经发黑了,但缠得很紧。“静玄的刀。”他把刀放回去,把五份记录拢了拢,码整齐,“东西很全。比我想的全。唐门那份虽然没问出东西,但至少记了他们的态度。上头看了,心里有数。”

他把记录和证物重新码进箱子,盖上盖子,把箱子搁在脚边。“我回去之后,先把这几样东西呈上去。上头看了,再定下一步怎么走。”他顿了顿,“活着的三个掌门——骆乘风、了因、段沧海。了因和段沧海那边,你们问到了东西。骆乘风那边,洞庭帮被灭门之后就没了消息,人找不着了。上头的意思是,先把能查的查清楚,骆乘风那边慢慢找。”沈汉江把这话记下来,“骆乘风那边,我也可以去找。洞庭帮被灭门之后,总有人见过他。”方怀远点了点头,“你找可以,但别声张。骆乘风要是还在,他肯定知道有人在查这个案子。打草惊蛇了,不好办。”

方怀远把箱子拎起来,搁在马上,用绳子捆好。他上马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你爹当年在六扇门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还是个跑腿的,他已经是总捕头了。他给我指过一次路,在京城的大街上。他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顿了顿,“你爹那个人,查案子查得细。他要是还在,这案子早就查完了。”说完,上马走了。马蹄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沈汉江站在院门口,看着方怀远的马走远了。苏墨从院子里出来,石板举着:“骆乘风那边,你打算怎么找?”沈汉江想了想,“先去洞庭湖。当年水寨被灭门之后,有些帮众逃出来了。找到一两个,问他们帮主后来去了哪儿。”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傍晚的时候,沈汉江坐在廊下,把那把旧刀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苏墨缝的,针脚密实。他把刀抽出来,刀身上沾了点灰,他用干布擦了擦。擦干净了,把刀收回鞘里,靠在窗台上。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红薯。还有红枣。”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交证,清点。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交的东西交了,该找的人还得接着找。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交证这个名字起得好。东西交出去了,接下来该找骆乘风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明天去洞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