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十 大寒帖（冬尽）

大寒这天，沈寒江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天已经亮了，窗纸透着灰白的光。他躺在炕上没有立刻起身，听着外面院子里细碎的声响——苏墨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均匀而轻缓。雪是夜里落的，不厚，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白色。他听了一会儿那扫雪的声音，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冷气扑进来，清冽冽的。苏墨正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弯着腰慢慢扫着。她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扫到了，扫完一段，把雪堆在桂花树根底下。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在廊下站定，看着院子里的光。雪已经扫完了，青砖地露出本来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湿亮。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树枝上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霜花。苏墨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看见他站在廊下，石板举着：“粥在锅里。今天加了糯米和红枣。”

粥是温的，盛在碗里冒着热气。沈寒江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糯米煮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红枣已经煮透了，咬开来甜味在嘴里散开，软软地化在舌尖上。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冬天还剩最后一段路，春天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了，像是谁在路的尽头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下午，去河边一趟。”他说。苏墨没有写，只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叠进了他的空碗里，站起来端回厨房去了。2

下午，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光线稀薄，但还算暖和。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地，踩上去软软的。霜河的水比冬天最冷的时候涨了一些，冰面已经化了大半，碎冰浮在水面上，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附近的时候，沈寒江放慢了脚步。松树还在那里，枝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一滴水珠从枝头落下来，砸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松树前面站定，没有蹲下，只是站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泥土解冻的味道，比前几天软和了不少，吹在脸上不再像刀片一样割人了。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爹，大寒了。冬天快过去了。”他停顿了一下，“今年没什么大事。该收的收了，该腌的腌了。那棵小桂花树种下去了，等春天看看能不能活。”他又停了一下，“明年春天，我再来看你。”

苏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石板。她没有写，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又吹过来，把松树枝条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点头。沈寒江转身，沿河岸往下游走了几步。苏墨跟上他，石板在她手里握着，上面的字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轮廓：“明年开春，这里会开满荠菜花。”沈寒江看着那行字，“那明年春天来挖。”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走进厨房，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添旺了一些，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把剩下的粥热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已经晾了一个冬天的桂花酱罐子——罐口朝上敞着，干干净净的，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他蹲在灶台前面，火光映在他脸上，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让灶火慢慢烤着他的前胸和膝盖。大寒是最后一个节气了。苏墨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也伸手烤了烤火。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