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沈寒江推开院门的时候,风变了。不是那种带着冬天棱角的干冷,而是软塌塌的,贴在脸上,像是谁用一块湿布轻轻擦了一下。他站在门槛上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泥土被捂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翻了个身,吐出第一口气。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霜河那边的冰已经化了大半。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水面,水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细碎的冰凌沿着岸边的浅滩漂着,互相推挤,发出细小的咔咔声,像是冬天在清理自己的东西,准备搬走。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在水光里圆润发亮,被水流冲刷了一整个冬天,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回走。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完了,青砖地露出本来的颜色,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湿亮。墙角那排葱苗,趴了一整个冬天,贴着地面的枯叶底下,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绿。苏墨正蹲在葱苗前面,用手指轻轻拨开枯叶,看了一会儿,没有浇水,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厨房。
粥端上来了,白粥,没有加别的东西,但米香很浓。沈寒江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温温热热的,入口绵软。“今天就这样。”他说,“春天到了,不用加别的。”
苏墨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自己的碗。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石板举着:“那棵小桂花树,还活着。”沈寒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那棵小桂花树还裹着草帘子,但枝条的颜色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干枯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褐色。“嗯。等再暖一些,把草帘子撤了。”苏墨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蹲在那棵小桂花树前面,把草帘子的一角掀开看了看。树苗的枝条上,那些紧闭了一整个冬天的芽苞比前几天鼓胀了一些,像是攒够了力气,只等一场雨就挣开来。他没有把草帘子完全掀开,又重新盖好,压了压边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走到井边洗了手。
白秋水从屋里端着一碗粥出来,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喝了两口,看着院子里的光——阳光比冬天的时候亮了一些,落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喝完了粥,把碗收进厨房。
午后的阳光比前几天暖和了不少,把桂花树的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边缘清晰,轮廓分明。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本书翻到末页。书已经翻了太多遍了,末页的纸角卷起,他用手压了压。苏墨在他旁边坐下,把碗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页,没有写。她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顺着阳光的移动一寸一寸地挪,像是在替春天丈量今天的脚步走到了哪里。
“后天,把棉袄收起来。”沈寒江说。苏墨看了看他,石板举着:“还早。”沈寒江想了想,“那就再穿几天。”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傍晚的时候,风又软了一些。沈寒江站在桂花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刻痕。经过一整个冬天,树皮愈合了一些,刻痕的边缘变得圆润了。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又看了看墙角那棵被草帘子裹着的小桂花树。明天或者后天,草帘子该撤了。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淡淡的橘红色,他站在桂花树底下,没有急着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等着暮色慢慢地从霜河那边漫过来。他想着明天粥里该加什么——该加荠菜了,河边应该有了。又想着后天该把那棵小桂花树的草帘子撤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铺开,像是春天在自己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