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天晴得彻底。沈寒江推开院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把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烫。桂花树上的新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刚洗过一样。墙角那排葱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能看见分叉的叶子了,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寒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苏墨去年纳的,蓝布面,白线底,鞋后跟纳得厚厚的,穿了大半年,底子磨薄了一层,但鞋面还是完好的。他踩了踩地面,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壶酒、一碟青团、一块叠好的白布,都跟去年一样,一样也不多,一样也不少。
苏墨从屋里走出来,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青灰色的薄衫,是春天新做的。她在门槛上站定,先弯腰把鞋面上沾的一点灰尘拂去,又伸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脚跨出门来。“走吧。”沈寒江说。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霜河的水比前些日子又涨了一些,河面宽了半丈,水流却比前阵子慢了,平稳地往下游去,推着几片早落的柳叶。阳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子。路边的草已经长高了,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苏墨走在他左边,她今天没有拿石板。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那半步的宽度像是被春天的风反复丈量过,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附近的时候,沈寒江放慢了脚步。松树还是那棵树,枝条比去年更密了一些。他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把白布展开铺在树前的空地上。苏墨蹲在他旁边,帮他理了理白布的边角,把被风卷起来的一角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沈寒江拔开酒壶的塞子,往土包前面倒了一点,酒渗进土里,在土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往四周洇开。他倒完了,把酒壶塞好放在一边。
“爹,”他说,“今年清明天气好。河水涨了,路边的草也长高了。后院翻了地,种了几棵柿子,还种了葱和豆角。”他停了一下,“荠菜包了饺子,冷冻了一屉,明年这时候拿出来,还能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松树枝条吹得微微晃动,树影在地上摇了两下,又稳住了。他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苏墨。她正看着河面,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转回去看着河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东西收进篮子里,把白布叠好。苏墨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他提了提篮子的提手,“走吧。”苏墨没有点头,但她跟上了他的步子。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易少卿正蹲在后院,给那几棵刚冒芽的柿子树浇水。柿子苗已经破土了,细嫩的茎秆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着。他浇得很慢,水沿着茎秆根部缓缓渗进土里,没有冲散周围的土。白秋水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水,等着他喝完把碗递过去。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催他,等他浇完了最后一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才把手里的水碗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碗还给她,又蹲下来,把一棵歪了的柿子苗扶正,在根部培了一小撮土。
沈寒江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粥已经煮好了。苏墨早上出门前就煮上了,用小火煨着,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粥面泛着温润的光。他盛了两碗,一碗端给苏墨,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桂花树底下慢慢喝。粥是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但米香很浓,入口绵软。他喝了一半,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枝条上密密匝匝的新叶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
“明年清明,”他说,“再去。”
苏墨的碗也见了底,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石板举着:“到时候,柿子应该开花了。”沈寒江想了想,“柿子树得三年才能结果,开不开花还不一定。”苏墨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又写:“那后年去。后年应该开了。”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叠进他手里,转身走回厨房。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风穿过院子,把桂花树的新叶子吹得沙沙响。春光正好,柳枝拂动,树影下草色渐深,什么都在该在的地方。